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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潮与汤圆(第1页)

他的指尖落下来的时候,我以为会疼。

像从前无数次副本里那样,规则修正的钝痛,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可没有。

先是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像旧书最后一页脱胶的微声,又像冬夜窗玻璃上霜花第一次开裂的脆响,从脑子最深的褶皱里传出来,闷闷的,震得耳膜微微发麻。然后我看见黄先生的脸开始褪色——不是骤然消散,是像一张被水泡久了的老照片,边角先微微卷起来,青灰色的道袍先泛出白边,然后颜色一寸寸淡下去,五官的轮廓在我眼前慢慢地、慢慢地糊成一团暖黄的光晕。

那光很暖,像他道袍袖口被炉火映过的颜色,像无数个暗夜里,他站在火光边,袖管垂下来的温度。

我下意识伸手去抓,五指穿过那团光,什么都没留住。指腹上只残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粗麻布触感,像摸过一片晒了一下午太阳的旧布,转瞬就凉了,连温度都没剩下。

“等等——”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碎得不成句子,带着点血的咸。

没人应。

客厅里空荡荡的。沙发上还留着他靠过的凹陷,道袍扫过扶手的褶皱还在,空气里还飘着一丝极淡的旧书页气味,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像一滴水落进海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散开,就没了踪迹。

紧接着,记忆开始退潮。

最先浮上来的是烛炬城的城头。

他坐在城垛口上,两条长腿晃荡着,城下是漫山遍野的火光和厮杀声,风卷着黑灰往他脸上扑,他却笑得比谁都轻松,说“小涛在此,诸事无忧”,然后把那个嗡嗡作响的光团砸进我怀里。城墙的砖石先模糊了,像被雨水洇开的墨,一块块晕开,融成昏黄的一片;然后是他的笑容,嘴角勾起的弧度一点点化开,像雪遇上热水,软塌塌地散了;最后是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耳边飘远,像被风刮走的纸鸢,线断了,越飘越高,拽不住。

我想伸手攥住那个“忧”字,指尖扑了个空。

然后是连理枝的第七夜。

雾大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全是血腥气和潮湿的腐味。我浑身是伤跪在泥水里,指甲缝里全是血,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站在雾里,声音很低,说“孩子,你已经很好了”。那片浓雾先散了,露出后面空茫的白,白得刺眼,像雪地里的阳光;他的声音先低下去,像有人把音量旋钮一点点拧到零,最后只剩嘴唇在动,却发不出任何声响;最后是那个抬手的动作,说不清是想摸我的头,还是只是告别,就那样悬在半空,也在白光里慢慢散成了碎片。

我想抓住点什么。一句话,一个眼神,哪怕只是他道袍上洗不掉的那点墨渍也好。可记忆退潮的速度比我伸手快得多——沙从指缝里漏,你握得越紧,漏得越急。等我攥紧拳头再张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印,火辣辣地疼。

再然后,涌上来的不是关于黄先生的。

是些更碎、更暖的片段。

清晨的厨房。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的条纹。酒酿圆子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糖汁顺着他的木勺往下淌,亮晶晶的。他低头凑过来,睫毛垂着,说“张嘴”。

焦糖的甜先从舌尖上淡了,像含化了最后一颗糖,甜味一点点消散,最后只剩嘴里寡淡的余味;接着是他耳尖那点藏不住的红,一点点褪成正常的肤色,像退潮时沙滩上最后一点水渍,被太阳慢慢晒干;最后是“张嘴”两个字,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像石子落进深井,连回音都没剩。

老街巷尾。夏末的傍晚,风还带着余热,蝉鸣拖得很长。草莓甜筒的凉混着他呼吸的暖,他低头吻下来的时候,嘴唇蹭过我的嘴角,含混地说了一个字——“甜”。

那点凉意先化了,甜筒在掌心化成一摊黏腻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粉红;接着是唇上的温度,像被风吹散的热气,转瞬就凉了,嘴唇上只留下一片空茫;最后连“甜”这个字音,也从我舌尖上被人轻轻抽走,空留一片说不清的寡淡,像吃了一口没有味道的棉花。

糖炒栗子的摊子前。冬夜的路灯昏黄,空气里全是栗子和糖的焦香。他喉结滚动着,就着我的指尖咬下那颗栗仁,热气从他唇边漫出来,耳尖红得透亮。我问他“甜吗”,他“嗯”了一声,声音瓮瓮的。

那点烫意先冷了,栗子的热气在冷空气里散尽,掌心的牛皮纸袋也凉透了,变得软塌塌的;接着是他低下头的那个弧度,颈侧的线条一点点模糊,像被雾气蒙住的画,晕成一片柔和的影;最后连“甜吗”这句问话,也没了着落,像被剪断的线,悬在半空,两头都接不上。

我想喊。喊住其中任何一个画面都好。

可我发现自己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这具身体好像也在一起被抽空,四肢发飘,像踩在齐腰深的水里,水流从腿间穿过,怎么用力都使不上劲。耳膜嗡嗡作响,像有人在脑子里倒了一整罐蜜蜂,吵得人头晕。

到最后,剩下的只有昨晚他说的那句。

“先从煮粥开始……然后,做一辈子。”

它悬在那里,比别的都顽固一点,多停留了半秒。像退潮时最后一颗被海水拽住的石子,不甘心地在滩涂上滚了滚,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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