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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与眉心吻（第1页）

我是从镜子里摔出来的。

结结实实砸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掌心按下去，扎人的短绒地毯蹭过指腹，是我卧室的地毯。肺里还卡着一股医院副本里的消毒水味，呛得我直喘气。

窗外浸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我撑着胳膊抬头，床头电子钟的绿光刺得眼疼：凌晨三点十五分。

才二十分钟。

我在那个惨白的医院里熬了整整两天，听巡房的车轮声滚过走廊，喝温得发腻的白粥，被白医生牵着走过一条又一条望不到头的白走廊。可回到现实，才不过二十分钟。墙角的穿衣镜安安静静立着，镜面亮得发冷，清清楚楚映出我煞白的脸，还有卫衣上沾的灰，是刚才在蔷薇花丛里蹭上的。

“桃小满？”

门口飘来个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转过头。林深就站在卧室门口。没穿白大褂，一身衬衫皱得像揉过的纸，领口敞着两颗扣。他手里死死攥着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拨号界面上，110三个数字已经输完，就差最后一下拨出。

他眼尾红得发艳，比任何一次熬完大夜都要红。金丝眼镜没戴，眼下那颗泪痣清清楚楚露在暖光里，真像一滴悬着的、随时会砸下来的泪。

“你去哪了？”他问，声音轻得像一吹就散，仿佛怕稍大点声，眼前的人就会碎掉。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涩，像蒙了层灰。副本里两天滴水未沾，现实明明只过了二十分钟，浑身的疲惫和干渴却实打实刻在骨头里。

林深没等我说完。

他几步跨过来，蹲下身，狠狠把我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发疼，像要把我按进他的骨头缝里。他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快得要撞断肋骨，“咚咚”砸在我耳侧，一声比一声慌。

“我找遍了。”他的声音闷在我发顶，抖得不成样子，“客厅，厨房，楼道，楼下。监控里根本没有你出门的记录。我以为……”

话卡在喉咙里。他手臂收得更紧，像张拉满的弓，把我整个人死死箍在怀里，勒得我喘不过气。鼻尖撞进他的气息里，消毒水的冷，薄荷的凉，还有一层淡得几乎闻不见的、焦虑逼出来的汗味，底下裹着他本身雪松一样清冽的底子，混在一起，酸得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没事。”我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腰。衬衫布料皱得硌手，底下的肌肉绷得像块硬石头。我轻轻拍他的背，像哄受惊的小孩，“哥哥，我没事。”

“别叫哥哥。”他突然开口。

我愣了愣。

他松了松胳膊，双手捧住我的脸，逼着我抬头。他的眼很深，沉得像两口枯井，井底烧着我读不懂的火。指腹狠狠蹭过我的脸颊，力道重得发疼，像是要反复确认，我是真的，是热的，是活的。

“别叫哥哥。”他又说一遍，嗓子哑得厉害，“叫我名字。”

“……林深。”

他就那么看着我，像看了一辈子那么久。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下来。

不是从前那种试探的、克制的触碰，是憋到极致终于溃堤的掠夺。他嘴唇烫得惊人，又带着点薄荷牙膏的凉，压下来的时候带着股狠劲，像要把这二十分钟里所有的恐慌都碾碎在这个吻里。手指插进我发间，按着我的后脑勺往他那边送，舌尖撬开牙关闯进来，带着近乎粗暴的急切。

我仰着头承着，后腰狠狠抵在床头柜的棱角上，钝疼漫开，我没躲。手指攥紧他衬衫下摆，布料在掌心里揉成一团。他的心跳隔着布料撞上来，快得像要炸开，和我的搅在一起，咚咚乱响，分不清是谁的。

“以后不准消失。”他吻得断断续续，喘着气说话，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不准。听到没有？”

“听到了。”我声音很轻，嘴唇擦过他下巴，刚冒出来的胡茬扎得人发痒，“我保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红褪了些，指尖却还在抖。抬手把我额前汗湿的碎发捋到耳后，指腹在我太阳穴上停了很久，像是在摸我的脉搏，又像只是确认我还在。

“去洗澡。”他说，声音稳了些，却还带着没散尽的沙哑，“你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像纸。烧过的纸灰味。”

我低头嗅了嗅袖口。卫衣上果然沾着淡淡的纸灰味，是副本医院里那些黄表纸和纸人蹭上的。我弯了弯眼，梨涡陷出浅浅的坑：“哥哥……林深鼻子真灵。”

他没笑。站起身，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忽然就打横抱了起来。

“哎”

“别动。”他声音闷闷的，“膝盖青了。”

我低头看，右膝果然红了一大片，在白皮肤上扎眼得很。是刚才摔出镜子时磕的。我往他怀里缩了缩，胳膊环住他脖子，脸贴在他锁骨的凹窝里，深深吸了口气。他的体温透过衬衫渗过来，温温的，稳稳的，像座不会漂走的岛。

进了浴室，他把我放在马桶盖上，转身去调水温。花洒哗哗喷着水，热气漫上来，镜子很快蒙了层白雾。他蹲到我面前，慢慢卷起我的裤腿，盯着膝盖上的红肿看，眉头拧成个结，严肃得像在做什么精密手术。

“就是磕了一下。”我小声说。

他没应声。伸手，掌心轻轻覆上那片红肿。他手指很长，指腹带着层薄茧，是常年握手术刀磨的，粗糙，干燥，却带着活人的温度。那温度烫得我轻轻颤了一下。

“疼？”他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