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着。
这具身体哪儿都新。新得过分,像刚拆封的东西,连被子蹭过皮肤都带起一阵不真实感。床单是纯棉的,洗得发硬,有股晒透的干净味道。林深洗的。
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窗外偶尔过一辆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走远。远处有人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突兀,像夜里突然响起的电话。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盯着天花板,决定不睡了。
光脚下地,地板凉得我一激灵。没开灯,顺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摸到厨房。经过客厅时扫了一眼,茶几上的骨瓷杯不见了,换成了玻璃杯,半杯水,凉透了。杯柄朝东,把手朝西,还是那么一丝不苟。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打开冰箱,冷气扑在脸上。牛奶在第二层,鸡蛋码得整整齐齐,吐司封在保鲜袋里,开口折得方方正正。这日子过得跟手术缝合似的,每一针都在该在的位置。
我拿了牛奶,对着他的厨房犯了难。太干净了,干净得我连台面都不敢碰。最后踮脚从吊柜里翻出个不锈钢小奶锅,锅底映出我一张模糊的脸。拧开火,蓝色的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牛奶慢慢热起来,表面开始起一层薄薄的皮。我靠在料理台边上等,穿着那件从箱子里翻出来的白T恤,长到大腿。领口有点大,一直往一边滑。头发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林深还没醒。
我伸手把领口往上提了提。又滑下来。索性不管了。
“宿主。”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您这造型,半夜两点的厨房,换个心脏差点的,能直接把人送走。”
“我在营造生活感。”我说。
“您营造的是案发现场。”
我懒得理它。
牛奶快开了,火有点大,表面那层奶皮被顶得直颤。我刚伸手去关火,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种安静里,每一步都踩得我后颈发紧。
我转过身。
林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本翻开的医学杂志。没戴眼镜,大概是睡下后听见动静又起来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上衣,领口扣子没扣,露出半截锁骨。头发不像白天那样梳得一丝不乱,有几缕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少了点锋利,多了点——说不上来,大概是活人气。
“你在干什么?”他问,声音很低,带着没睡醒的沙。
“热牛奶。”我举了举小奶锅,眨眨眼,“饿了。”
他看着我,停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往下走了一点,又飞快收回来,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T恤,光着腿,头发湿的。
好吧,我承认,这画面确实有点超出了“半夜起来找吃的”的范畴。
“去把裤子穿上。”他说,声音又低了一截。
“我没有长的。”我说,“箱子里只有这个。”
这不是假话。黄鼠狼给我准备的行李,除了两套换洗校服,就剩这件大到能当裙子穿的T恤。
林深没接话,转身回了房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条灰色的运动短裤,叠得整整齐齐,递过来时眼睛看着别处,只把裤子往我面前一送。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当着他的面慢慢套上去。动作很慢,因为我发现他越是不看,余光越往这边飘。那副样子,像在手术台上逼自己直视伤口,又控制不住想别开脸。
“火太大了。”他突然说,像是终于找到什么事可以做。走到灶台前,把火调小,拿起长柄勺在锅里慢慢搅,“牛奶要用小火,不停搅。像你那样,早糊了。”
我贴过去,站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