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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记忆(第1页)

初冬的夜晚,七宝古镇的石板路上还残留着白天游客踩过的痕迹,老街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落了板,只有零星几家酒吧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雕花木窗里漏出来,投在水面上,被夜风揉成一片碎金。

三人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从店里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牛油和花椒的余味。白小冉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

“走走走,我知道这边有个清吧,之前我跟大学同学来过,酒调得不错,人也不多不少刚刚好。”她走在最前面,马尾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带着两个大男人拐进了一条巷子。

酒吧不大,藏在古镇一栋老房子的二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推门进去,光线昏暗但不压抑——几盏复古的黄铜吊灯把整个空间泡在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里,墙上挂着几幅黑胶唱片的封套,音响里放着声音低低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时间人已经不少了,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散坐在卡座和高脚桌之间,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对着手机屏幕发呆,有人在角落里独自喝一杯颜色暧昧的鸡尾酒。空气里有金酒和柠檬皮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檀木香薰。

三人找了张靠窗的小圆桌坐下来。窗外是古镇的瓦檐,远处能隐约看到七宝老街的灯带,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橘红色的光。白小冉接过酒水单,煞有介事地翻了两页,然后点了一杯名字很花哨的特调,陈恪要了一杯威士忌酸,周杨扫了一眼酒水单,随便指了个金酒基底的,他其实不太在意喝什么。

等酒的时候,陈恪往椅背上一靠,一只手搭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用那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对白小冉说:“你看我们俩多好,跟着我们,有吃有喝的。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局,哪有跟我们在一块儿舒服。”

白小冉被他这副‘大哥带你混’的表情逗乐了,笑着说:“是是是,陈总说得对,跟着你们混,五险一金还双休,团建吃烤肉喝清吧,我同学们都羡慕死了。”陈恪听了很受用,端起刚上来的威士忌酸抿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杨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阿张发来的B站私信。消息不算短,他滑动屏幕,一行一行地读。

“周哥,这段时间跟你合作下来,真的挺佩服你的。你爱人去世了,想找到她的老家,我一直以为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人走了之后想找个念想。但后来我就觉得你不一样。你是真的在找,我就想,是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一个人花这么大的力气去找一个只存在于老照片里的地方。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给我讲讲你和你爱人的故事吗?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没关系。”

酒上来了。白小冉那杯是粉红色的,杯口夹着一小片干柠檬,看着像某个少女漫画里跑出来的饮料。她双手捧着杯子,用吸管搅了搅,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好奇的、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看着周杨。她的语气比平时轻了半拍,像是在问一个她知道很重要、但又怕碰碎了的问题。

“周哥,柳然姐是什么样的……你可以给我讲讲吗?”

周杨握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睛,正好和陈恪的目光碰在一起。陈恪也在看他,那双精明的、总是带着三分算计的眼睛,此刻却没有了平时的生意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很沉的注视。周杨明白那个眼神的意思——他们俩都知道,周杨是怎么认识柳然的。这件事和这位坐在旁边端着威士忌的好战友,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周杨把手机拿起来,给阿张回了一条消息,就几个字:“等我明天告诉你。”发完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搁在膝盖上。酒吧的爵士乐换了一首,变成了更缓慢的钢琴独奏,琴键的起落像夜雨敲在瓦片上,细密而悠长。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带着一种被时间冲淡了的、可以反复端详而不会再刺伤自己的释然。

“其实也这么长时间了。”他开口了,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的开场白,又像是在对桌子对面那两个安静等待的人发出一个小小的信号。“好多事情藏在心里,也确实怪难受的。不如找个机会说出来。因为这些记忆和经历……如果光自己回想,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像是自己遐想出来的故事。”

他抬起头,望了望陈恪和白小冉,微微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小。

白小冉两只手捧着她的粉红色酒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点了点头。陈恪没有点头,但他把威士忌酸从嘴边放了下来,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把全部的注意力都给了周杨。周杨端起自己的酒杯,杯壁上的冷凝水顺着手指淌下来,凉凉的。他看着杯子里那一片琥珀色的液体,像是在看一面很深的镜子。

第二天晚上在家里,周杨对阿张也开始讲起了这段经历。

“我是2017年军校毕业的。分配到了新疆军区,主要是驻扎在阿勒泰地区,负责边境线的地貌测绘。当时是我主动要去边疆的。我确实想趁着年轻,去祖国的大好河山看一看——看看那么壮丽的风景,跟人工建造的城市环境有多大差别。当时学校都在喊口号,什么‘到基层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但是真有几个人会真的往艰苦地区扎呢,没必要。我无所谓,我是石家庄人,回去也没啥意思。但是大部分战友想的可跟我不一样,对吧,哈,陈连长?”

说到这里,周杨转过头,对陈恪挑了挑眉。陈恪被他这一声‘陈连长’叫得呛了一口,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的泡沫,惭愧地笑了笑。笑意里有被点到名的无奈,也有对自己那点小算盘被当众揭穿的自嘲:“哈哈,是,这我承认。所以毕业的时候我是找了关系,去了江苏,想着能离家近一点。”他端起威士忌酸,朝周杨的方向举了举,像是在赔罪,又像是在敬一个比自己更纯粹的人。

“因为我在出任务的时候不是腿伤了嘛。”周杨把酒杯往桌上轻轻一搁,右手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的右膝盖,像是在安抚一个睡着了的、但偶尔还是会隐隐作痛的老伙计。

“当时是2022年了,我也不能继续服役了。我就想,以后应该去干什么呢?”

他顿了顿,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河北老家那边,薪资待遇也不高。像我这种情况,转业回去大概率就是分到行政执法队的编制——坐办公室,管市容市貌。我确实觉着没劲。”他说‘没劲’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当年那个主动申请去边疆的中尉身上那股子不认命的劲儿。然后他的表情松下来,话锋一转:“正好,部队之前认识的一个老领导,他比我早转业几年,帮忙给写了推荐信。我就这么来了上海,进了汉海威视——你知道吧,就是那家做安防设备的公司,我在那里负责项目设计工作。”

“我知道!”白小冉立刻接话,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课堂上抢答成功的小学生,“卖摄像头的!”

周杨被她这个总结逗得呛了一口,笑着摆了摆手:“哈哈,对对——但这家公司业务挺广的,除了商业安防,还承接政府很多涉密性质的设备项目。我是军人出身,专业能力和思想觉悟他们都放心,就给我接纳过来了。上来就让我在一个分公司当项目副经理,经常在外面跑业务。”

他停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吧里的爵士乐刚好换了一首,是一段更慢的钢琴曲,琴键像夜风一样轻柔地拂过湖面。他眯起眼睛,抬头望了望天花板上那盏复古的黄铜吊灯,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光晕。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嘴角浮起一个带着自嘲的、坦诚得近乎可爱的笑容。

“哎呀……当时来到上海,十里洋场,流光溢彩。在外滩上一走,那么漂亮壮观的城市,那么多帅哥美女,豪车富少——那看得我都走不动路。我之前也没去过太大的城市,石家庄跟这边基本没法比。所以也是……有点儿自卑吧。”他笑着说出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隔了很多年回头看的坦然。那时候他二十六岁,从阿尔泰山的雪线来到黄浦江的霓虹灯下,有着一身军人的古铜色皮肤和那个年纪特有的、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的少年气,然后在上海这座城市的面前,第一次觉得自己渺小。旁边的陈恪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端着威士忌杯,拇指在杯沿上慢慢地磨着。

“你那时候也困难吧?刚来到大城市,自己积蓄也不多?”手机屏幕上,阿张的声音通过电话传过来,带着福建口音的普通话在电流里微微有些失真。周杨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他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里,对着屏幕笑了笑。

“嗯?可不是——军队待遇很高的。”酒吧这边,他抿了抿嘴,回答白小冉刚才的同款问题。陈恪在旁边放下酒杯,插了一句:“他可不是一般的待遇。他是艰苦高海拔地区,再加上没有要就业安置,选择自主就业,给的钱不少。”

周杨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语气平实得像在汇报一笔清清楚楚的账:“对。我在部队那会儿,管吃管住,而且那边多偏啊,能有什么花钱的地方。本身艰苦高寒地区也有补贴,每个月我的消费有二百块钱就不错了。每次出测绘任务还有补助。复员的时候,安置费、地方武装部给的钱、还有公积金一次性折现——当时我手里的,得过百万了。”

白小冉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标准的惊叹号:“这么多啊!”

“对。”周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当年那个年轻人犒劳自己的小小得意,“所以到了上海,我就全款提了一辆帕萨特。手机——那时候折叠屏刚出来,我买了个华为的典藏版。想着犒劳一下自己嘛。”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当年那辆新车的方向盘。从阿勒泰的零下四十度到上海的外滩灯火,他把五年的青春换成了这些实打实的东西,然后开着那辆帕萨特,揣着那部折叠屏,准备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开始他人生的第二场战役。

“然后,遇到柳然,那就是一次业务对接了。”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没有变,语速没有慢,但整个人的状态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极其细微的位移。“她是北京长大的,本科在北大读的物理,硕博都在上海交通大学。毕业后就在上海交大国家科技园的嘉定园区一个实验室工作。当时他们是一个量子学研究的新实验室,有涉密部分,我就接到公司的任务到那边去对接。对接人,就是她。”

白小冉听到这里,眼睛瞪得比刚才听到‘百万存款’时还要大,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脑子里把‘退伍测绘兵’和‘北大物理博士’这两个形象放在一起比了比,然后憋出一句:“啊?销售摄像头的和研究员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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