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他做了很多梦,都是一段一段的碎片,像有人把一整盘老胶卷剪碎胡乱地塞进放映机里,画面在银幕上跳跃、闪回、重叠。先是部队复员时的车站。他穿着那身已经褪下肩章和领花的陆军常服,胸口别着大红花,和几个同年退伍的战友站成一排。对面的站台上是还在服役的兄弟们,军装笔挺,肩章在午后阳光下闪着金光。有人喊了一声口令,所有退伍兵同时抬起右手,指尖抵在太阳穴上。对面也齐刷刷地回礼。有人在喊“再见”,有人在喊“常回来看看”,有人什么都没喊,只是把右手举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眶红红的,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他也在敬礼,右手很稳,和那些年在军旗下宣誓时一样稳。然后列车进站,汽笛声把他的梦撕成了碎片。
碎片重新拼起来的时候,是上海的早晨。闹钟响了,是柳然设的那种很轻柔的铃声,她说过不能用太刺耳的,否则一整天心情都不好。他把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拍了拍她,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柳然,起来了,说好了要锻炼的。”她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只露出头顶几缕碎发,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带着鼻音的哼唧:“不,想睡觉。。。。。。”他趴在她旁边,一根手指扒拉她的胳膊,她没反应。又扒拉一下,她把胳膊缩进被子里。再扒拉一下,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脚踹了他一下,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他叹了口气,自己爬起来去跑步了。
画面一黑,又亮起来,是另一个早晨。闹钟还没响,他在被窝里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明原因的口水。一个充满活力的、和他的睡意完全不兼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起来啦!跑步跑步跑步!说好了要锻炼的!”他迷迷瞪瞪地睁开一只眼,看到柳然已经换好了运动服,头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正跪在床边,用两只手晃他的肩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种“你终于也要尝尝我每天早上被你拽起来的滋味”的得意笑容。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呼噜。然后他感觉有一只冰凉的手钻进了被窝,精准地贴在他的后脖子上。“啊!”一声惨叫划破了上海的清晨。
厨房。他们俩穿着围裙站在一起,菜板上搁着一块切得歪歪扭扭的肉丝和一堆大小不一的土豆块。柳然拿着手机,皱着眉念菜谱:“京酱肉丝,肉丝要——周杨你这切的是肉丝还是肉条?”他低头看了看菜板,自己也不太确定。锅里的油已经开始冒烟了,他赶紧把肉丝倒进去,刺啦一声,油花溅得到处都是。最后做出来的京酱肉丝黑乎乎的,酱油放多了。地三鲜的土豆没炸透,咬开里面还是脆的。两人坐在餐桌前,对着一桌子卖相糟糕的菜,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夹了一块土豆,嚼了两口,表情很微妙。他问好吃吗,她把土豆咽下去,很认真地说:“有进步啊,至少这次盐放对了。”他自己也夹了一块,嚼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这也叫盐放对了?”“对呀,是咸的,但没说放多少啊。”“你这叫诡辩。”“我是学物理的,物理本来就有很多诡辩。”两个人同时笑了,然后一致决定叫外卖。
闪回越来越快。他骑着共享单车在嘉定园区附近的马路上,车筐里放着一杯热美式和一块提拉米苏。她说过实验室的咖啡机坏了,他正好在这边跑业务,就顺路绕过来。他把咖啡和蛋糕放在前台,给她发了条微信,然后骑着车走了。她追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骑到园区门口了,只看到他的背影和那个在阳光下反光的自行车铃铛。
刷牙。两个人在同一个洗手台前,她满嘴都是白色泡沫,他也在满嘴都是白色泡沫。她透过镜子看他,他透过镜子看她。她先没忍住笑,泡沫从嘴角溢出来,滴在洗手台上。他赶紧把脸转过去,因为一笑就呛到了,咳得满嘴泡沫喷在镜子上。
出去玩。她在马路对面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嘴里喊着“周杨看这里”。他一回头,发现她的镜头正对着他的脸,准确地说,是正对着他正在抠鼻屎的手指。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拿手去挡镜头,嘴里嘟囔着“你拍这个干嘛删掉删掉快删掉”,她已经开始跑了,边跑边举着手机回放,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撞到电线杆上。
“她总会烦恼、总会忧伤。
叹口气说算了吧。。。。。。
亲爱的
何时才会学着放下一些。。。
她也会开心、也会欢笑。
藏着心事说还好吧。
亲爱的谁能陪你过春天。。。。。。
亲爱的嘿呀、嘿呀……
亲爱的嘿呀、嘿呀……
让那些眼花缭乱繁华。
都变成一场春风。
不知山高水浅的孩子。
就任性又自由。
来陪我一起走进人群。
看看世事的艰难。
我们朝着春天去,好吗?”
每一个碎片都是她,每一个碎片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他后来对白小冉说过,这些记忆如果光自己回想,有时候甚至会觉得是自己遐想出来的故事。但它们是真发生过的。
闹铃响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冬天的北方天亮得晚,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他摸到手机,关掉闹钟,看到屏幕上那条来自阿张的消息:“就是它。邱庄子。明天早点去,路上注意安全。”他躺回枕头上,把那个银手镯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套在左手腕上试了试。今天套得比昨天更顺畅了些,也许是手腕习惯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两只脚踩在地板上,深吸一口气,出发。
从宝坻城区到宁河苗庄镇,车程不到一个小时。他出门的时候天才刚亮透,高速上没什么车,两旁的田野被一层薄薄的冬雾笼罩着,像是大地在慢慢呼出一口积攒了整夜的寒气。等他拐下高速、穿过七里海湿地边缘的公路、驶入苗庄镇的乡道时,阳光已经把雾气撕开了。天空是一片干干净净的浅蓝色,像是被北风反复擦拭过的瓷器釉面,偶尔有越冬的候鸟排着稀疏的队伍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得很远。
他九点多就到了邱庄子村口,比预计的早。
拐过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棵树。
他的脚踩在刹车上,车速慢慢降下来,最后停在路边。他没有立刻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