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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周哥其实也挺好(第1页)

然后那件事就来了。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很蠢。他们接了一个老客户的追加订单——松江那边一个做物流园区开发的公司,姓张,张总,之前请他们做过一期地块的现状测绘,合作得不错,这次把二期也交给了他们。周杨负责技术方案和数据分析,陈恪负责对接和商务。二期的数据和一期有大量重叠,坐标系、高程基准、地块边界,很多参数可以直接沿用。周杨打开ArcGIS,新建项目文件的时候,手一快,把一期的一个旧参数文件直接导了进去。

那个旧文件里有一个标注点,是之前一期测绘时标记的一个临时施工便道的位置。那便道早就拆了,但标注还在。周杨在做高程分析的时候,这个点混在一大堆坐标里,他检查了两遍都没注意到。数据跑出来,高程误差超过了规范允许的范围,但因为二期地块地势平坦,肉眼扫过去看不出异常。他把报告出了,陈恪翻了两页,问了句“没问题吧”,周杨说了句“没问题”。

报告交到张总手里的时候,谁也没想到问题会从那个方向炸出来。张总那边拿着他们的数据去报规划审批,规划部门用无人机复核的时候,发现高程数据与实地严重不符。一个关键建筑的地基标高误差超过了规范,审批直接被打了回来。张总的工期受影响,电话直接打到了陈恪手机上,隔着屏幕都能听到那边拍桌子的声音。

陈恪接电话的时候站在办公室窗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他嗯了几声,说:“张总您先消消气,我马上查”。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周杨。

周杨已经听到了。他坐在工位上,盯着显示器上的那个ArcGIS项目文件,脸色发白。他刚才听到“高程误差”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轰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数据重新调出来查了一遍。那个旧参数文件里的标注点,就在他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躺在数据表里。他检查了两遍。两遍都没看到。

“是我这边的问题。”他站起来,声音不大,“我导错了一个参数文件。”

陈恪看了他几秒。那几秒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隔壁办公室有人打电话的声音。然后陈恪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探过身子看屏幕。

“哪个。”

周杨指给他看。陈恪弯着腰,眯着眼看了半晌,然后直起身来,右手在周杨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行,找出来就行。”他说,“先把正确的数据重跑一遍。剩下的我想办法。”

剩下的,指的是张总那边已经烧起来的火。接下来十来天,周杨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遍。正确的数据当天就重跑完了,但问题不是数据正确就能解决的。规划审批被打回来的影响面比想象中大得多,张总那边上下游好几个合作方都被卡住了,损失每天都在往上滚。陈恪带着周杨跑了三趟松江,当面道歉。张总第一次见他们的时候脸是黑的,桌上放着一杯茶,从头到尾没碰过,话也没几句好听的。周杨想解释,陈恪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他一下,意思是别说话。陈恪自己从头到尾陪着笑脸,芜湖话在上海话和普通话之间切换得特别顺滑,一口一个“张总这事儿是我们的问题”,一句推卸都没有,但每一句话的落点都放在“怎么补救”上。

补救的办法不复杂,但很磨人。数据修正之后,需要请第三方复核机构重新出一个认证报告,然后重新走规划审批的流程。问题在于,按照正常排期,审批至少得等一个月。陈恪动用了他转业以来攒下的所有人脉——请审批环节的经办人吃饭,给复核机构的负责人打电话,甚至托人找到了张总那边一个说得上话的项目经理,说好话,陪笑脸,把能加速的环节全部加速了一遍。

周杨跟着他跑了五天。第六天,陈恪不让他去了。

“你去也帮不上什么忙。”陈恪在办公室里套外套,对着手机导航看晚上吃饭的地点,“那些场面上的事你又不擅长,去了还得我分心照顾你的脸色。你把公司的活儿盯好,别让别的项目再出岔子。”

周杨站在工位旁边,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陈恪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他一眼,说:“数据你重新核一遍,一个点一个点地核。我回来要查。”

“陈恪——”

“行了,晚上不用等我,你自己先回去。少熬夜。”

门关上了。

后来的几天,周杨一个人在公司待到很晚。他把近半年来经手的所有项目数据全部翻出来,一个一个地复核。那个旧参数文件不是唯一的问题——他在一个三个月前交付的物流公司地址解析项目里,也发现了两处坐标偏差。偏差很小,客户没发现,但他发现了。他盯着那些被标红的误差点,沉默了很久。

第十一天,规划审批重新通过了。张总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陈恪接的。周杨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听到陈恪说了好几个“应该的”、“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最后笑了一声,说:“那下次张总请客我可要点贵的”。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

“过了。”他说。

周杨坐在对面工位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他这几天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硬了,眼窝也更深了。白小冉从财务室探出头来,问了句“搞定了?”,陈恪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小姑娘欢呼了一声,然后识趣地把头缩了回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周杨站起来,走到陈恪桌前,站了几秒。陈恪抬头看他,等他说。

“老陈,这次是我——”

“哎。”陈恪抬起一只手,没让他往下说。他脸上还带着刚才和张总打电话时的残余笑意,但那层笑意褪得很快,露出下面那层更真实的表情——一种很淡的、带着点无奈的了然。

“查出来就完了。”陈恪把桌上的打火机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搁回原位。他用那双精明的、总是带着点算计的眼睛看着周杨,语气忽然放得很轻,轻到不像是从一个小个子男人嘴里说出来的话:“你要是真过意不去,晚上请我吃顿好的。别在这杵着,像个受处分的兵。”

周杨站在原地,喉结滚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往回走的时候,余光扫到自己桌上的那张便签纸。柳然实验室的那个旧号码,还贴在那里,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他走过去,把便签纸按了按,让它重新贴稳了一点。

烤肉在铁网上滋滋地响,油脂滴下去,蹿起一小簇火苗,又灭下去。整家店弥漫着一股焦甜的肉香,混着炭火的烟气,被头顶的排烟管呼呼地抽走。他们的座位在靠窗的角落里,窗外是上海十月的夜晚,路灯把梧桐叶子照成金黄色,偶尔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声短促而遥远。

桌上的清酒是那种小瓶装的,瓷瓶子,烫得温温的。白小冉倒酒的动作已经熟练了不少——她之前总把酒倒得太满,被陈恪说了好几回。今晚陈恪心情明显松快了不少,往烤网上铺肉的动作带着一种凯旋的从容,每一片牛舌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列队。

十来天的折腾终于翻篇了。三杯清酒下去,脸上都有了红晕,连周杨那种灰扑扑的脸色也被酒意冲淡了几分,颧骨上浮出两团浅红,倒像是回了点人间的血色。

陈恪用夹子把一片烤好的牛舌拨到白小冉盘子里,忽然开口:“考考你啊,小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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