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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能找到呢(第1页)

玄关的灯没开。周杨扶着鞋柜脱了鞋,左脚踩右脚鞋后跟,鞋歪在门口。他没去摆正,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漫上来,混着刚才清酒的余温,冷热交错间,人倒是清醒了几分。客厅的顶灯被按亮了,暖黄色的光铺下来,照在沙发、茶几、那盆半年没浇过水已经枯透了的绿萝上。他把自己扔进沙发里,后背陷进靠垫,一只手拍了拍微微隆起的肚皮,发出闷闷的声响。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意——白小冉那句“画直线”确实把他逗着了,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褪下去。

笑意就那么挂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慢慢地收了。

客厅很安静。窗外的黄浦江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船笛,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城市飘过来的。他拍肚皮的手停了,搁在肚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卫衣的布料。那个念头又回来了,从刚才的笑声缝隙里又一点一点渗进来。

高程误差。那个旧参数文件里的标注点。他检查了两遍。两遍,头天晚上他几点睡的?四点?四点半?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看窗帘从黑色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第二天早上灌了两杯黑咖啡,抽了半包烟,坐到工位上觉得脑子是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眼睛在屏幕上扫,但那些坐标和参数好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他觉得没问题,不是真的没问题,是他的注意力已经散到捡不回来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柳然走后这三百多天,他的睡眠像一块被撕碎的海绵,偶尔能挤出几个小时的迷糊,更多时候是干熬。他以为靠咖啡和烟就能顶住,以前在部队又不是没熬过夜——但部队那会儿熬完夜第二天还能跑五公里,身体是二十出头的身体。现在不行了,三十三岁,膝盖有旧伤,心里有旧伤,连熬几个晚上,注意力就碎成了渣。

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一直没去面对。直到这次差点把项目搞砸,差点把陈恪的脸和公司的名声一起丢在松江那间会议室里。人家陈恪找自己合伙,不是念旧情,是看中他专业过硬、人踏实、低级错误很少犯。一个测绘兵,如果在坐标上犯错,那跟厨子把盐当成糖有什么区别?他耽误的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是三个人——陈恪在外面跑断腿赔笑脸,白小冉跟着加班对账,他们两个的饭碗和前途,某种意义上都拴在他那双盯着屏幕的眼睛上。要是他的眼睛一直是花的,那这根绳子就随时会断。

他抬起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便签纸上。

“周二记得交水费。”柳然的笔迹。蓝墨水,字不大,横平竖直,“周”字的框写得特别方。那张便签纸已经翘边了,粘性早就没了,被他用一小截透明胶重新贴在茶几边上。三百多天了,他没撕掉。

他看着那几个字,心里翻上来一个很老很老的问题。这个问题从他葬礼那天就开始问自己,问了快一年,一直没找到一个能站得住脚的答案。柳然看到他这个样子——胡子拉碴、失眠酗酒、差点把兄弟的生意搞砸——她会怎么想?她是那个在北大的自习室里啃着冷馒头也要把题做完、在交大实验室熬夜跑数据跑到低血糖晕过去第二天还照常开组会的人,是那个被父亲抛弃、母亲病逝、自己身体底子差得要命却从来没说过“我不行了”的人。她要是看到周杨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不会哭,也不会骂他。她会坐在他旁边,安静一会儿,然后用那种很轻很淡的语气说一句:“周杨,你这样不行。”

周杨闭了一下眼睛,他不想忘记她,这是他一直卡住的地方。他总觉得,如果自己振作起来、好好过日子、把烟戒了、把觉睡回来、把肚子上那层赘肉跑掉——那就是在背叛她。因为振作意味着放下,放下意味着遗忘,他不想遗忘,遗忘太残忍了,比她离开这件事本身更残忍。可现在他开始想,也许这两个东西不是一回事,也许好好活着不等于忘记,也许一个被怀念的人,更希望她的存在是一盏亮着的灯,而不是一块压在活人胸口的石板。

他睁开眼,目光还落在便签纸上,但脑子里已经转了方向,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呢?这个问题第一次以这种形式冒出来。不是“我怎么办”、“我怎么熬过去”,而是——我还能为她做什么。他已经把她的骨灰安放在墓园里了,每半个月去换一次花,风雨无阻。但这好像不够,有什么东西似乎还没完成。她说“替我回去看看”,她说的是“看看”,就好像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等她,她一直没去成,现在想让周杨替她去。

周杨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打在脸上,他撑着洗手台,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皮还是肿的,鼻梁两侧有长期熬夜留下的青灰色痕迹。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那间小卧室。

这间屋子比主卧小一圈,之前两个人住的时候就不怎么用,柳然偶尔在这里看书或者加班写论文。她走后,这间屋子就成了一个半开放的收纳间,周杨没有把她的东西塞进纸箱子里丢到床底下。她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书在书架上,化妆品在梳妆台上,首饰盒盖子开着,里面的项链和耳钉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就像她只是出差了,随时会回来拿。

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木纹的小盒子。不大,两只手能捧住。里面是她的一部分骨灰——另一部分在墓园里,这部分是他执意留在家里的。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待在郊外那片石碑中间,离家太远了。

书架上的书大多是专业书,量子物理、神经科学,他翻过几页,看不懂。旁边摞着几本小说,有东野圭吾的,有三毛的,还有一本翻旧了的张爱玲。她的手机还放在充电座上,早就没电了,屏幕是黑的。一个笔记本摊开着,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是一些他看不懂的公式推导,写到一半就停了,最后一个符号的尾巴拖了很长,像是写着写着被打断了,再也没有续上。

梳妆台上摆着她的化妆品,粉底液、眉笔、一支用了半截的口红。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首饰架,挂着几对耳环和一串珍珠项链。一只手表静静地躺在首饰架旁边——浪琴心月,表盘是珍珠母贝的,表带是细钢链。这是他把第一笔像样的分红拿到手的时候给她买的,那会儿公司刚有起色,陈恪说这个季度的利润可以分一分了,他没给自己留,转头就去南京西路的浪琴专柜挑了这块表。柳然打开盒子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说太贵了。他说不贵,比你给我买那个汉密尔顿便宜。她说那不一样,我那是用工资买的。他说我也是用工资买的——自己发的工资也算工资。她被他绕进去了,笑了一声,把手表戴上,手腕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好几遍。

周杨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那块汉密尔顿卡其海军水肺,深蓝色表盘,潜水表圈,钢壳上已经有了细微的划痕。这是柳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记得她说,美国电影男主角都戴汉密尔顿,什么《星际穿越》、《珍珠港》,主角腕子上清一色都是这个牌子。你也是我的男主角啊,她说,戴这个,以后咱们也去拍电影。他当时笑她,说你这什么逻辑。但第二天就把自己那块旧的卡西欧换下来了,一直戴到现在,表带都换了两根。

他的目光从手表上移开,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个银手镯。柳然一直戴着的那个,上面刻着她母亲的名字——若梅。她几乎从来不摘,洗澡不摘,睡觉不摘,做实验的时候塞到手套里面。那手镯的银面已经被岁月和体温养出了一种温润的、不均匀的光泽。他想了想,不在这间屋里,他放在主卧床头柜上了。就是那天晚上——他记得很清楚,他从抽屉里把那个手镯翻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她的照片。

他走出小卧室,回到主卧。手镯还在那里,安静地躺在床头柜的台面上,旁边是柳然的结婚照。银面上那两个字在台灯的照射下隐约可辨:若梅。他拿起手镯,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拇指摩挲着那两个字,那是她母亲的名字。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一个在北京的出租屋里独自把女儿拉扯大的女人,一个在丈夫跑了之后咬牙撑起一个家直到撑不住的女人。柳然说她母亲一辈子没回过天津老家。好像是不想回,又好像是不敢回。她问过几次,母亲总是含含糊糊,一会儿说在宝坻那边,一会儿说在宁河,从来没给过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又想起她去世前两天。

那是2027年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病房的窗户外面,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摇摇欲坠。柳然靠在病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她的脸已经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凹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虽然有些直了——你能感觉到她在看你,但那个目光好像不是落在你身上,而是穿过你,看一个更远的地方。她把银手镯从手腕上退下来,手腕太细了,手镯很轻松就滑过了手掌。她把它放在周杨手里,手指凉凉的,没什么力气。

“替我、替我去看看。”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两个“看看”之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气。

周杨当时握着她的手说好。他不知道那个“看看”具体是哪里,只知道是天津,是她的老家,是一个她四岁就离开、一辈子没回去过的地方。后来他收拾她的遗物,从相册里找到了那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但保存得很好,用一张薄纸单独包着,夹在一本相册的最后一页。四岁的柳然站在村口,穿着母亲做的碎花小棉袄,个子矮矮的,两只手揣在兜里,眉头微皱,嘴角抿着,是一种想笑又没来得及笑出来的表情。身后是一片收割过的田野,远处几间平房,灰瓦土墙,烟囱里好像还冒着烟。她靠着一棵枣树,树干是歪的——歪脖子枣树,从根部往上长了一截然后猛地拐了个弯,像一个人侧着头在看什么东西。据说这是快到村口拍的。照片背面,铅笔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我的家”。那是柳然四岁学会写字以来,第一次写“家”这个字。

周杨把照片放下来,靠在椅背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他想起她生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是某个周末的傍晚,两人在黄浦江边散步,柳然忽然说:“你知道吗,我觉得自己像一只无足之鸟。”她解释说,无足之鸟一辈子都在飞,唯一一次落地就是死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是天津人,但从小被当成北京大妞。她不知道老家那个村子到底在哪儿,叫什么名字,还在不在。母亲从不正面回答,只知道一会儿说宝坻,一会儿说宁河,像是一个被故意模糊掉的坐标。北京是她长大的地方,上海是她奋斗的地方,但那个叫“老家”的地方,她只在照片里见过。

如果,如果我能找到呢?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蹦出来的。它是从刚才洗澡的时候和小卧室里看她的旧物的时候,一点一点凝聚起来的。周杨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手指尖碰了碰照片里那个皱着眉的小女孩的脸。她那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父亲会跑,也不知道母亲会病,更不知道三十多年后自己的骨灰会被装在盒子里放在书架上。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在照片背面写了“我的家”。那个村子、那片田野,是她对自己生命起点唯一的、完整的记忆。如果他能找到那个地方,如果他能替她回去看一眼,也许就能替她完成那个被搁置了一辈子的心愿。也许,这就是他还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镜子里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好像和几个小时前不太一样了——胡子还是那个胡子,眼袋还是那个眼袋,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很微弱,像是远处车灯的光,还没有照亮路面,但你知道它正在靠近。

手镯在他掌心里,被指腹反复摩挲着,银面上那两个字像被磨亮了一层。

周杨侧躺在床上,眼皮越来越沉。那只手镯就贴在他胸口的位置,凉意透过睡衣的布料渗进来,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手在那里轻轻按着。他就这么睡着了,手还保持着虚握的姿势,五指松松地拢着手镯,像一个在祈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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