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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啦(第1页)

第二天清晨,周杨天还没亮就醒了。他站在酒店窗前,看着窗外的街灯在薄雾里晕成一片暖黄。今天是个好天。

他到邱庄子村的时候,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冒出来,把整片华北平原染成一片柔和的金红。清晨的田野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刘主任和昨天那几个大汉已经在村委会门口等着了,见他车到了,远远地就抬手打了个招呼。没有人多说废话,几个男人扛着铁锹和镐头,领着周杨往村东边的坟地走。

清晨的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鼻子里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几个人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混成一团。到了昨天选好的位置,大家二话不说就开始挖。北方的冬天土地冻得硬邦邦的,铁锹下去哐哐响,挖了好一阵才把冻土层破开。下面的土倒是软了不少,几个大汉轮番上阵,很快就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比旁边那些老坟头要浅一些、窄一些。周杨也没有站在旁边看着,他也拿了一把铁锹,跟大家一起挖,挖到坑的深度差不多了才停下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从背包里取出那个小罐子。木纹的,小小的,被他裹了好几层。他把罐子捧在手心里。金属罐体被清晨的寒气浸得冰凉,分量很轻,轻得让他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一寸。他蹲在坑边,把罐子放进了土里。罐子落底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钝响。他跪下来,用手捧起第一把土,撒下去。泥土落在金属罐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然后第二把,第三把。几个大汉站在旁边,把铁锹插进土堆里,帮着往里填土。土一层一层地盖上去,很快就填平了坑口,又往上堆出一个微微隆起的馒头形。其中一位年纪大些的老大哥,把铁锹往地上一戳,两手扶着锹柄,低低地念叨了一句:“闺女,落叶归根,入土为安吧。”

周杨站起来,挨个跟几位大哥握手。他把早就准备好的几盒烟散给大家,又从车后备箱里搬出几箱饮料,执意往每个人手里塞。大家推辞了两句就收下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铁锹扛上肩,三三两两地往回走。坟地安静下来了。

他在新土旁边席地而坐,把一叠黄纸摊在面前,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放。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卷起黑色的灰烬,在晨风里打着旋往天上飘。透过那层被火烤得微微扭曲的空气,他能远远地看见那棵歪脖子枣树。它的枝桠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伸展着,像一个终于等到了、现在可以放心睡个回笼觉的老人。

“今天终于来了。”他看着那棵枣树,对着面前新堆起来的泥土,对着罐子里那个他爱了五年、守了一年多的女人,对着这个她四岁之后再也没回来过的地方,轻声说道,“你在那边好好的。上海我会去,这儿。。。。。。我也会常来。”

他坐了一会儿,久到纸烧成了灰,灰被风吹散。然后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枣树。他抬起左手腕,想把镯子褪下来。昨天他站在枣树下的时候,有那么一瞬想过要不要把它也埋进去,让她的镯子陪她一起睡在这片她找了快三十年的土地里。但镯子卡在手掌根部,褪到一半就褪不动了。算了,他对自己说,她把这个镯子留给我,我就留着。他松了手,把镯子推回手腕上。一瞬间那温度重新贴上来,比刚才更明显,像有人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大概是刚才干活出了汗,手腕发热,又或者是车里暖气太足、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在皮肤上。总之他没多想,他站在她坟前,对着那棵枣树,对着这片她出生又离开又终于回来的华北平原,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走了。

他沿着田野之间那条被晨光照亮的小路慢慢往回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天边的颜色从金红过渡成一片干净的浅蓝,几缕薄云被高空气流拉成细长的丝。远处那几架风力发电的大风车还在不紧不慢地转着,白色的叶片反射着晨曦。一个穿着深灰色棉服的男人走在北方冬天辽阔的原野上,路两旁是刚刚翻了土的褐色田地,更深处的冬小麦田里覆着一层淡绿。这个背影在这片天地之间显得很小,但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冻硬了的土路上,发出闷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往路边停车的地方走。脑子里开始盘算接下来要做的事:回酒店收拾行李、退房,开车去天津市区还车,然后坐高铁回上海。公司那边还有几个项目等着他,陈恪虽然嘴上不说,但这阵子一个人顶着,肯定忙得够呛。白小冉发的消息他昨晚没来得及回,那丫头估计又念叨了一晚上。生活还得继续。手镯贴在他的脉搏上,安安静静地发着温热,像一个不会打扰他、但永远在的陪伴。

周杨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颜色——东边是太阳升起的方向,霞光从地平线往上由橙红渐变到粉紫,西边还没完全亮透,残留着一层沉静的、深邃的靛蓝。两种颜色在天顶上交汇,融成一片温柔的、说不清是蓝是红的辽阔。长条的云彩被高空的风拉成细密的纹理,像谁拿一支巨大的画笔在天幕上轻轻扫了几道。

他在这片天空下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左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像一杯刚倒的开水隔着杯壁贴在皮肤上,热量从镯子与手腕接触的那一圈清晰地、持续地往外辐射。

他停住脚步,皱了皱眉,抬起手腕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镯子还是那个镯子,银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没有任何异样。他低头检查了一下棉服的袖口——刚才蹲在地上烧纸,别是火星溅到袖子上把布料烤着了。袖口完好,连一点焦痕都没有。他把镯子转了一圈,又用手背贴了贴,温度似乎降下来一点,从烫变成了温热。他站在原地想了想,想不出什么名堂,只当是自己刚才在坟前坐得太久、又被太阳晒得出了汗。他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就在他一只脚已经踩上踏板的时候,手镯又烫了一下。这一次更短促,像是一次心跳,一次脉搏,一次从手腕内侧传来的、不容忽视的叩击。然后温度迅速回落,回到那种温和的、若有若无的温暖。

他站在车门旁,忽然想起了梁伟森教授那天在嘉定园区湖边说过的话。晶体已经封装在银镯的内层里了,肉眼看不到。那次辐射泄露让她的身体在临终前量子化程度极高,备份效果反而比正常情况下更好。晶体还在,信号也在。这些晶体在封装的时候就已经和她的生物信息做了匹配绑定。她对某个地点、某个时刻的强烈情感,会在那里留下一种类似量子印记的东西,一种信息态的痕迹。

晶体也会发热吗?而且这两天,从宝坻到宁河,从昨晚到今天早晨,它热的频率越来越高,温度也越来越高。一个荒唐的、不合逻辑的、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念头从他心底冒了出来。他把已经拉开的车门又推上,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先是大步走,然后越来越快。脚踩在冻硬了的土路上,每一步都踏得很重,鞋底和地面撞击出闷闷的声响。他离枣树越来越近,离那片新填的泥土越来越近,手腕上的温度就越来越高,从温热到灼热,从灼热到烫得他不得不把袖口往上撸了撸。镯子贴在他脉搏上,像一枚刚从炉火里夹出来的银币,但他没有把它摘下来。他心里砰砰直跳,呼吸也变得急促,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团接一团地散开。他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枣树和坟地之间的那片野草地。

就在他跑到枣树旁边、离那片新土只有几步远的时候,手腕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

“啪。”

他低头看,手镯断了,银色的环从中间裂开,碎成几块,从他手腕上滑落下去,掉在路边的草丛里,又滚落到野地里,散落在枯黄的草茎和干裂的泥土之间。

“完了,完了。”他几乎是本能地蹲下去,嘴里念叨着,心跳快得像擂鼓。这是柳然最重要的遗物,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是她临终前褪下来放在他手心里的托付,怎么能碎。他手忙脚乱地拨开草丛,往野地里走下去追那些碎片。脚底在干枯的草茎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和手掌一起撑在地上,差点摔了个结结实实的跟头。他也顾不上拍身上的土,爬起来继续找。有一块碎片掉在前面的草丛里,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要去捡。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那片碎银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些碎片正在发生变化。

它们正在变成流沙——银色的、极细极细的粉末,从他的指缝前、从草茎之间、从干裂的泥土缝隙里,缓缓地、无声地、义无反顾地渗下去。渗进土里,一点痕迹都不剩。他跪在地上扒拉着野草,把泥土翻起来找,扒得满手是泥,草根被扯断,土块被捏碎。找不到,一块都找不到了。

正当他跪在地上满头大汗、急得呼吸都乱了节奏的时候,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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