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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总我要请假(第1页)

这之后的日子,周杨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节奏。白天在公司画图、跑数据、接电话,和之前的测绘工程师没什么两样。但一到晚上,回到家,他就把自己埋进那些村庄的地方志、乡土博客和卫星截图里。有时候进展顺利,一个晚上能排除两三个村子;有时候一整晚颗粒无收,屏幕上的搜索结果空空荡荡,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抽一根烟,然后掐灭,继续翻下一页。

陈恪注意到了。

他发现周杨这阵子气色好了不少——带着那种「有事做」的状态。他的背比以前直了,胡茬虽然还是有,但隔几天会刮一次。更重要的是,他偶尔会在工位上笑一下。陈恪有一次路过他的工位,看见他正盯着屏幕上一张布满点位的卫星图,旁边还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笔记本,上面画着一张手绘草图,铅笔线条工工整整,还标了方位角。

“你这阵子忙什么呢,”陈恪端着咖啡靠在隔板上,语气随意,“每天回去也不打游戏了?”

周杨把笔记本翻了一页,头也没抬:“研究点儿东西。”

陈恪没再问。他从隔板上直起身,喝了一口咖啡,走之前撂下一句:“看着气色好多了。”

周杨停下鼠标,扭头看了他一眼:“当然,有活儿干就精神。”

陈恪已经走回自己工位了,背对着他抬手晃了晃咖啡杯,算是回答。

十一月下旬,范围终于缩到了个位数——宁河三个,宝坻三个,静海两个,加起来八个村子。他把这八个村子的名字写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每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方框,等着被打勾。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落光了,上海的冬天来得比北方晚,来得拖泥带水,湿冷湿冷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水腥味。他想起柳然说过的一句话——北京的冬天是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天津老家的冬天也差不多,风从蓟运河上吹过来,脸都冻木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正窝在沙发上裹着毯子喝热可可,那是他们在上海过的第一个冬天。她说她其实记不太清天津老家的冬天了,只记得特别冷,枣树是秃的。

“快了。”他对着那张潦草的草图,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她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然后关灯,翻身,把被子拉上来。床头柜上的银手镯在黑暗里安静地待着,好像要和窗外那一点点城市的微光一起,模糊地亮起来。

第二天早晨,出门时凉意贴在脸上,到了中午也不散,始终薄薄地裹着身体。周杨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那件旧卫衣的领口。他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杯热美式,握在手里暖了一会儿,才上楼。

整个上午,他都有些不在状态。电脑屏幕开着,界面停在昨天那个地块分析图上,光标隔一会儿动一下,又停下来。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些坐标上。他的目光时不时往陈恪那边飘——陈恪正背对着他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一声,肩膀跟着抖一下。周杨把咖啡杯拿起又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闷闷的声响。

午饭是白小冉帮他们带的——三份黄焖鸡米饭,一份微辣、两份中辣。三个人各自坐在工位上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白小冉抱怨着外卖平台上满减券越来越难凑,陈恪一边扒饭一边接了个客户的电话,挂了之后骂了一句“甲方都是祖宗”。周杨也跟着笑了两声,但笑得有点浮,像水面上的油花,漂在上面没沉下去。吃完饭,白小冉把空饭盒收进塑料袋里拎去扔,陈恪起身去茶水间泡咖啡。周杨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又盯着那个拐角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站起来,往茶水间走去。

陈恪正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端着那个印着‘退伍不褪色’的搪瓷杯,看速溶咖啡的粉末被热水冲开,冒出一股甜腻的焦香。他听到脚步声,没回头。

“怎么了老周?”

周杨站在茶水间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低下头,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陈恪转过身来,端着咖啡靠在饮水机旁边,用那双精明的眼睛打量着他。

“陈总。”

周杨开口了,声音不大,而且这个称呼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陈恪正端着搪瓷杯要喝第一口,杯子举到嘴边停住了。他愣了一拍,眼睛睁得圆了些,然后转动眼珠看向周杨。那个表情很复杂——三分意外、三分好笑、还有四分‘你要整什么幺蛾子’。他靠在饮水机旁边,翘着腿,用一股绷不住的表情看着周杨:

“没事儿,周总,您请说。”

周杨被他这个语气搞得更加不好意思了。他走进茶水间,站在陈恪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兜里的打火机。

“我想请假去一趟天津。可能时间有点长——这周六出发,到下下周一回来。今天不是周三嘛。”

陈恪把咖啡杯搁在旁边的台面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

“啊。去天津干什么。”

“我去柳然老家看看。”周杨说,“她老家是天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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