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杨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搁,屏幕朝下扣着。今晚不熬了,连续几天的连轴转——身体上的、情绪上的——把他最后一点电量也榨干了。但奇怪的是,这种累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累是沉的,像浸了水的棉被裹在身上,怎么抖都抖不脱。今天的累是松的,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你知道躺下去就能睡着,睡醒了就真的能缓过来一点。
洗漱的时候,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打在后颈和肩膀上,他站了很久,让水流顺着脊背往下淌。镜子上蒙了一层雾气,他用手指抹了一道,看见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胡子刮了,黑眼圈淡了一点——可能是因为今天没怎么皱眉。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雾抹掉了。
路过小卧室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下。门半开着,走廊的灯光斜斜地切进去,落在书架最上面那一层。那个木纹的小罐子安静地待在那里,旁边是柳然的书、手机、笔记本、浪琴手表。他还是没法盯着那个罐子看——目光一沾到就弹开了,像手指碰到烫的东西。但今天他没有加快脚步走过去。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几秒钟。没光看那个罐子,而是看整个房间,她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蒙尘,更没有被遗忘。他觉得自己今天终于可以面对这间屋子了——从“她走了”到“她曾经在这里”,隔了三百个日夜。
回到卧室,他靠在床头,又拿起手机翻了翻。B站的评论通知又多了几条,有个网友在他之前回复的“南京新街口”下面又盖了一层楼,发了张新照片让他猜。他看了一眼,没回。今晚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他退出B站,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点开了一个天津海河夜景的视频。视频拍的是解放桥到天津之眼那一段,河面被两岸的灯光染成金红色,游船慢悠悠地从桥洞底下钻过去,岸边的欧式建筑在暖光灯下显得不真实——像是把国外某个老城的街景整个搬到了华北平原上。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挺有意思。都是北方城市,但天津和石家庄不一样。石家庄是干爽的、横平竖直的工业城市,风一吹能闻到太行山下来的尘土味。天津多了一条河,多了一片开埠留下的洋楼,整个城市的线条就软了,不那么硬邦邦的。他心想,等找到那个村子,顺路去海河边转转也行。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意识到——他已经在规划“找到之后”的事情了。
手镯搁在床头柜上。就在他翻了个身准备关灯的时候,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那种柔和的白光,很短,一闪就灭了,像深夜里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时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他偏头看了一眼手镯,又看了看旁边的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他等了两秒,没有再亮。可能是窗外什么光打在了手镯的银面上吧。他没多想,伸手把灯关了。
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侧过身,脸朝向床头柜的方向。那个手镯就安静地躺在台灯底座旁边,在黑暗里隐隐约约泛着一层极淡的、温润的光——也许是窗外的月光,也许不是。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然后音乐响了。
不是梦里那种模模糊糊的背景音,而是一记结结实实的吉他riff——电吉他、鼓点和贝斯同时炸开,像一个老式摇滚乐队在录音棚里同时踩下了所有乐器。CreedenceClearwaterRevival,《GreenRiver》。这首歌他知道,这支乐队的歌他经常听。那个年代的音乐有一种很奇怪的魔力——你不能说它精致,但它就是能从耳朵一路灌进血管里。他睁开眼,是阿勒泰。天空是一种只有在高海拔地区才能看到的蓝色——饱满的、几乎要滴下来。云很低,低得像伸手就能扯下来一块,它们在山坡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影子在草地上缓缓移动,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在散步。远处是阿尔泰山的雪线,终年不化的白色山峰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几个军人戴着作训头盔,穿着战术背心,露出被高原紫外线晒成古铜色的胳膊。他们扛着测绘设备和三脚架,沿着山坡往下走,脚步松快,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音乐是从周杨腰间那个蓝牙小音响里传出来的——那种巴掌大的黑色方块,是他休假回石家庄的时候在太和电子城花八十块钱买的,音质不怎么样,但在空旷的山谷里放起来倒是意外的带劲。旁边的士官班长小徐凑过来,头盔歪歪地扣在脑袋上,脸上的汗水和防晒霜混在一起,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排副,你怎么总喜欢这种奇怪的歌啊?听不懂!”小徐的河南口音把“听不懂”三个字念得像在唱歌。
周杨扭过头看他,笑着说那你来吧,放你的。小徐也不客气,把蓝牙抢过去连上自己的手机,几秒钟后,一首节奏强劲的国语DJ版网络歌曲从小音响里炸出来,鼓点又重又密,低音炮震得小音响在周杨腰上嗡嗡地跳。几个战友同时发出了那种“哦——”的起哄声,有人说着“这回听懂了”,小徐得意地把音响音量又调高了两格。周杨走在队伍后面,看着前面那几个蹦蹦跳跳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虽然他觉得这歌有点儿土味,但不得不承认——组织跑步的时候放这个,确实带劲。脚步不知不觉就踩在鼓点上了,心率往上飙,但跑得痛快。那是一种纯粹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快乐。
画面切换得毫无预兆。上海迪士尼乐园,夏天热得空气都在晃。城堡在正前方,蓝顶白墙,被太阳照得像一块巨大的翻糖蛋糕。到处都是人,排队区的铁栏杆之间挤满了推着婴儿车的家长和举着自拍杆的小年轻,空气里混着爆米花的焦糖味和某个游客身上的防晒霜味道。周杨站在队伍里,头上戴着一个疯狂动物城的兔朱迪头饰——两只粉白相间的兔耳朵从他脑袋两侧支棱出来,配上他脸上那副黑色飞行员墨镜,效果极其荒诞。他正偏着头跟柳然念叨“这人也太多了吧”,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的名字——李总,以前汉海威视的那个李总。他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脊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挺直了,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的声音沉稳又规矩:“是、是,好的李总,我回去就落实。”刚才那个戴着兔耳朵还在抱怨队伍长的男人,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挂掉电话,正要跟柳然解释是谁打来的,一转头,发现她正举着手机对着自己。镜头黑洞洞的,拍着呢。“看,”柳然的声音从手机后面传出来,带着那种忍笑的颤音,“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竟然有人不得不接领导电话。”周杨还没来得及反击,柳然的手机也响了。她低头一看,表情瞬间变了——和刚才周杨的表情如出一辙,那种从“休假模式”到“工作模式”的秒切。她接起来,语气又轻又稳:“哎,好的,这个数据已经传过去了,嗯,在梁教授邮箱里,我回去再核实一下。”
周杨举着手机,把她接电话的样子拍了个正着。柳然一边对着手机说话,一边用另一只手指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声地做着口型——不许拍——但她的耳朵尖已经红了,那是她紧张或者被人抓到把柄时的老毛病。镜头后面的周杨笑出了声,那种从胸腔底部涌上来的、止都止不住的笑。
梦在这里渐渐模糊了。画面像被水浸湿的水彩画,边缘开始融化、洇开、互相渗透。阿勒泰的蓝天和迪士尼的城堡奇妙地叠在了一起,战友们的笑声和柳然的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GreenRiver》和土味DJ舞曲交织成一段奇怪的混音,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心跳的节拍——咚、咚、咚——沉稳,缓慢,像有人在用指节轻轻敲他卧室的门。
周杨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天光,又是阴天。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睁开眼就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他平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搁在肚子上面,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他把刚才的梦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阿勒泰的蓝天,小徐的河南话,那首土得掉渣的DJ舞曲,迪士尼的兔耳朵,柳然举着手机笑得手都在抖。他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就像小时候除夕夜守岁,睡着了还在笑,第二天早上醒来,嘴角的弧度还挂在那里。
手镯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银面在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只守了一整夜、现在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休息的眼睛。他没有去拿它,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天花板。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用急着起来,今天可以再躺一会儿。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周杨正在厨房煎鸡蛋,锅铲上沾着碎蛋壳——他单手打蛋的技术退步了。他把火关小,走到卧室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油。是阿张的私信提示。
他点开,对方的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啊”字,后面跟着一串省略号,像是在消化什么信息。然后第二条消息跳出来:“你可以把照片发给我,我给你参考一下。”紧接着第三条:“她没有讲过小时候住在哪里吗?大概的也行。”
周杨站在卧室门口,锅里的余油还在滋滋响。他盯着屏幕,脑子里快速转了几个弯。昨晚他发的那一大段,只是说了自己的情况——妻子去世、有张老照片、想找老家。没有发照片,也没有说太细。他不是不信任阿张,但他也知道,网上的人隔着屏幕,谁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万一他把照片拿去做视频素材或者发到评论区当案例呢?这张照片是柳然留给他为数不多的东西,他不能让它变成网络流量。
但转念一想——人家阿张做图片迷踪这么久,帮台湾网友找过被拐卖的母亲,帮外地打工者找过老家的祖宅。那些案例每一个都比他现在这个求助更敏感。阿张要是想靠这个博眼球,早就翻车了。而且,如果连照片都不发,人家怎么帮你,靠脑补吗?
他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先把照片发了过去。然后补了一句:“请绝对不要外传,谢谢。”对方回了一个OK的表情。周杨靠在厨房门框上,开始打字。他说柳然是天津人,四岁搬到北京,小时候的事她自己也不太记得,唯一的信息就是这张在村口拍的照片。他写得很克制——没有提父亲出轨,没有提母亲沈若梅独自把她拉扯大,没有提她考上北大又读了交大博士。只是简单说了句:
“她去年在上海意外去世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鸡蛋在锅里已经煎老了,边缘焦了一圈褐色的蕾丝。他把火关了,把蛋铲进盘子里,又拿起手机看了看,未读。
上午到了公司,陈恪已经在工位上坐着了,桌上摊着一堆文件。他看到周杨进来,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有几处折痕。他抬手递过来,笔记本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喏,你要的。”
周杨接过来,翻了翻。是他的字迹——不对,是当年那个少尉周杨的字迹,笔锋比现在更硬,横竖都带着棱角。第一页写着一行标题:“影像判读要点备忘”,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目:阴影方向与太阳方位角的换算公式、不同季节华北平原植被特征、建筑物形制与年代判断要点。有些条目旁边还用红笔批注了修改意见,那是后来在阿勒泰执行任务时加上的。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用铅笔潦草写下的备注——“喀纳斯湖东南岸地形偏差修正,待复核”。那是他最后一次出野外勘测之前留下的。
“谢谢。”他把笔记本合上,纸页之间发出那种老纸特有的沙沙声。陈恪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转着笔,用那双精明的眼睛打量着他。
“你要这个干嘛?”语气很随意。
周杨把笔记本放进自己工位的抽屉里,关上抽屉。他不想编谎话,陈恪是那种你编谎话他一定会看穿的人。但这件事他现在还不想说,因为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坐回椅子上,看了一眼陈恪,语气很平:
“嗯,回来再告诉你吧。”
陈恪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把转笔的手停下来,往桌上一搁。“行。”他转过身去,打开了自己的电脑,没有再问。陈恪就是这样的人。他可以追问,但他选择不追问。因为他看得出周杨今天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说气色有多好,还是那个黑眼圈和微微发福的身形,但那种整个人往下坠的感觉,今天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