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玖言开始教曲珍用电脑。
这事是曲珍自己提的。那天下午他坐在帐篷门口擦相机,忽然问谢玖言:“你写网文,是不是一定要用电脑?”
谢玖言正靠在帐篷杆上啃一块牦牛肉干,闻言差点噎住。他说:“当然要用电脑,不然用手机戳几万字,手指头不得废了。”曲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教我。”
谢玖言看着他,发现曲珍的表情很认真,与以前的每一次一样。
后来他才知道,曲珍想学电脑,是因为想把散落在各个本子上的诗稿,星图记录,摄影笔记整理成电子版。
他怕那些纸会旧掉会丢会被雨淋坏。他听巴桑说,电脑上写的东西存在一个叫“云端”的地方,只要不忘记密码,就永远不会丢。
曲珍觉得“云端”一定是个神圣的地方吧。
谢玖言花了二十分钟给他解释什么叫“云端”,最后曲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我也想把我写的东西放在云上,这样阿妈看不见了,我还能念给她听。”
新草场的帐篷里没有信号,但笔记本电脑是可以用电池的。曲珍把那张折叠小木桌搬到了帐篷门口光线最好的位置,把笔记本电脑搁在上面,插上那个小小的太阳能充电板。
谢玖言拖了块羊毛毡垫在屁股下面,盘腿坐在桌边。曲珍学他的样子也盘腿坐下,两个人并排挤在那一小方桌前,肩膀挨着肩膀,像两个准备认真上课的小朋友。
“先说好,我教电脑水平一般。”谢玖言开机的时候先给自己叠了个甲,“你让我教你怎么用键盘打字可以,你别指望我教你修电脑。”
“打字就够了。”曲珍说。
“你想先学什么?拼音还是五笔?你汉语好,拼音应该容易上手。”
曲珍想了想,说:“我想先学会用你的输入法。”
谢玖言闻言笑了一下,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把光标点进去,然后把手放在键盘上示范,“这个是键盘,我们打字主要用字母区。你的手要放在这里。左手食指放在F键上,右手食指放在J键上,其他手指依次排开。你摸摸看,这两个键上各有一个小凸点,不用看也能找到。”
曲珍把手指放到键盘上,试图找到那两个小凸点。他的手指在键帽上摸索了一会儿,动作很轻,像在摸某种易碎的东西。谢玖言看着他那双手。修长,皮肤是浅浅的麦色,指腹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这双手按过快门,修过栅栏,熬过药,刻过玛尼石。现在它放在键盘上,像一只从旷野里飞来的鸟停在了城市的电线上。
“找到了,玖言。”曲珍说,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雀跃。
“然后你按一下字母,看屏幕。”谢玖言说。
曲珍用右手食指按了一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个字母。他睁大了眼睛,又按了一下,又跳出来一个。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了,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魔术。那种表情让谢玖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一个能拍出神性星河的人,会因为一个字母出现在屏幕上而露出这样的表情。曲珍身上的这种纯真太珍贵了,珍贵到谢玖言想把它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
“我打出来了么。”曲珍说。他转过头看谢玖言,眼睛亮亮的,嘴唇翘着,像在邀功。
“嗯,你打出来了。”谢玖言忍不住笑,“现在试着打两个字,随便什么字。用拼音。”
曲珍低头看键盘,认认真真地找字母。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来移去,每按一下都要先找准位置,像在走一条从没走过的路。
打第一个字花了将近一分钟。那个字是“星”,拼音xing。他打完四个字母之后,输入法弹出了候选框,“星”排在第一个。曲珍按了空格键,“星”字跳上了屏幕。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完成了一件大事的成就感,也有某种很深的被满足的期待。
“星。”他轻轻念了出来,然后又在键盘上找了起来。这一次他打的是“玖”字。他找j,找i,找u,每一个字母都找得很慢,但很笃定,没有求助。谢玖言在一旁看着,曲珍打“玖”这个字的拼音可能要花很长时间。他没有催,也没有帮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玖”字终于跳上了屏幕。曲珍看着那行字——“星玖”。两个词中间还空着一格。他歪着头看了看,然后转头对谢玖言说:“你看,星星和你的名字,放在一起了。”
谢玖言的心脏像被人用力揉了一把。他看着屏幕上的“星玖”两个字,喉咙紧得说不出话。这个人折腾了五分钟,用两根手指在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就为了把星星和“玖”放在一起给他看。他以为自己是在学打字,但谢玖言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种比打字更深刻的东西敲打着心门。
“继续。”他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住,摆出一副严师的样子,“再打一个‘言’字。这样你的星图记录里,以后就能写上我的全名了。”
曲珍眼睛弯了一下,又低头去找键盘上的字母。这一次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打出了“言”。三个词并排躺在屏幕上。
星玖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