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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子（第1页）

那夜他睡得很浅。天没亮透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窗纸从灰蓝变成淡白，窗纸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木格往下滑，在窗台上洇出一道细长的深色水痕。他看了很久，等到那道水痕慢慢干了才坐起来。洗漱完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没有拉开抽屉。昨夜灯下看了一整夜的那封信还夹在那本常翻的书里，书页被他合上时压住了一个角，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纸边泛着被反复翻折过的旧痕。他碰了一下书脊，站起来出了门。

早朝的时候他站在工部那一列，听着户部报账目，礼部说祭祀，兵部提边关军需。他注意到今天兵部报的那笔军需数目和上个月不一样，少了三成。他记住了那个数字，没有去看兵部的人。散朝后他走出太和门，走下汉白玉台阶的时候日光正铺在台阶上，白晃晃的一片，他眯了一下眼，看见宋慕珩站在回廊下面，靠着一根廊柱。他走过去，宋慕珩从廊柱上直起身，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手边，又收回去。

"你今天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那封信的抄录，你拿到的时候信封上有什么？"

"我没有看到信封。那个文书递上来的时候只有一张抄录的纸，他说信是另外送出去的。"

"那个文书是谁？"

"吏部管文卷的，姓赵。四十多岁，在吏部待了十二年，没有背景。"

宋清樾站在那里，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落在回廊的砖地上，把那道明暗的分界又推远了一寸。他在脑子里把那个姓赵的人放下来看了看。一个在吏部待了十二年、没有任何背景的人，活到今天，只能是因为他把自己活成了墙灰。所有人都从他面前走过去，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脸。可就是这个人写了那封信，让一个管档老吏转呈给了他。

"你查过他？"

"查过。他家里三口人，妻子在宫外开一间布铺，女儿去年嫁人了。他没有站过谁的队，没有和任何人有过来往。"

"那封抄录上，除了多了一行字，还有什么？"

"纸边有一个折角，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开。"

宋清樾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宋慕珩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高不低，落在他脚后跟一步远的地方。

"你抽屉里那封信，折痕旁边有一道印痕。你昨天晚上看见了。"

宋清樾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看见了。"

"你的窗户透光。你坐在灯下看了一整夜。"

他转过身。两个人隔着回廊内外那道光线交错的地方站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宋慕珩的靴头，边缘有一道干透的水渍，发白，是站在露水里浸久了又晾干之后才会留下的痕迹。他看着那道水渍的轮廓，断续的，沿着靴头边缘走了一圈，有些地方深一些，有些地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他在那里站了大半夜，没有推门，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扇窗亮到了后半夜。

"那枚印是你的。"

"是我的。"

"那封信是你写的？"

"不是。"

"那是谁写的？"

"吏部姓赵的。信是他写的，印是我盖的。"

"他写好之后拿来给我看，我盖了印，他拿去寄了。"宋慕珩说，"那封信是我经手的，但不是我想的。他说你看见那批旧档之后一定会去查。这件事得经过我的印，不然你查到信之后不会信。"

宋清樾站在日光里，靴底的石板晒得微微发烫。他想了一件事。宋慕珩知道他会不信，所以盖了印。他知道他有疑心，所以让那道印痕留在纸上，让他自己去发现。他什么都知道，连他的疑心也算进去了，算得干干净净。他觉得自己站在一盘棋的中间，每一步都在被人提前量好了距离。

"你盖印的时候，想过我会查到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