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旅店内瞬间静了下来。十二个人彼此对峙、暗藏戒备的凝滞死寂,每一道落在老板身上的目光,都裹着层层叠叠的疑虑与警惕。
屋里光线极差,厚重的白雾堵死了所有窗,老旧的木梁悬着一盏裸灯泡,蒙着厚厚的灰与蛛网,光线昏昏沉沉洒下来,将老板沟壑纵横的老脸割出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看着五六十岁的年纪,面皮蜡黄松弛,眼底却没有寻常山村老人的浑浊,反倒藏着一丝醒不透的、麻木的精明。
他手里的铜钥匙串哗啦轻响,金属摩擦的脆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一下一下,敲得人神经发紧。
最先出声的那名年轻玩家喉结狠狠滚了一圈,下意识往身后缩了半步。他指尖死死抠着帆布背包的背带,指节泛出青白,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方才进村时随口吐槽村落诡异的莽撞尽数褪去,只剩后知后觉的惊惧。
姜念皱眉打量着店里的装潢,这个地方的环境真的是能住人的吗?脚步不自觉的往季逾那边挪了挪。季逾长睫轻轻覆下,遮住了眼底转瞬即逝的审视,只有极细微的眼尾弧度微微下沉。他的视线掠过老板枯树皮一样的手背,扫过柜台积着薄灰的木质桌面,最后落在柜台角落,那道新鲜却刻意被擦拭过的水渍上。
水渍边缘湿润,中心半干,分明是不久前刚有人触碰过柜台。这里真的,刚住过一队人。或者说,正住着一队人。
身侧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声。裴酌半步靠近,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姿,恰好在季逾斜后方半步的位置。他双手随意插在黑色外套口袋里,脊背微松,看着是漫不经心的慵懒姿态,可周身气场冷而沉。
他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目光淡淡扫过昏暗的旅店一楼大厅,视线掠过靠墙摆着的四张老旧木桌、落满蛛网的房梁、角落里积灰的长条板凳,最后落在紧闭的一楼客房木门上。
十二间一楼客房,门板紧闭,门缝漆黑,听不到半点人声、呼吸声,死寂得像十二间无人的空房。
可老板说,一楼住满了十二个人。
“一、一楼还有十二个人?”姜念压着嗓子,声音控制得极低,“这旅店一共二十四间客房?刚好上下楼各十二间?”
无人应答。
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绷紧的弦,方才踏入村子时积攒的寒意,此刻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牢牢攥住了心脏。十二,十二。一模一样的数字,整齐得诡异。
老板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逐一扫过眼前十二个陌生来客,目光呆滞,只有一种刻进骨子里的麻木与恭顺。
“一楼十二位客人,住了一日。”他慢吞吞抬手,将手里的十二把铜钥匙一字排开在柜台上,“你们十二位,住二楼,一人一间,刚好住满。”
十二把黄铜钥匙新旧程度完全一致,钥匙柄上刻着一模一样的细小纹路,是扭曲缠绕的藤蔓图案,细看之下,藤蔓末梢像是收拢跪拜的人形,诡异又规整。
宋婷站在队伍偏后侧,短发利落贴在耳后,她目光飞快扫过十二把钥匙,视线定格在钥匙柄的纹路之上,瞳色微沉。越是整齐的巧合,越是必死的陷阱。荒村,祀祭,虔诚民众,不可触犯的规则桎梏。如今再加上双十二人数的诡异对称,这场副本的危险等级,早已远超系统标注的高危层级。
“晚上不要出门。”老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打破了大厅的沉寂,“入夜雾重,祀神巡村,乱走的人,留不住命。”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微微耷拉着,视线落在柜台底下的阴影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一个脾气急躁的胖子男玩家,眉头骤然狠狠拧起,不耐压着声音追问:“祀神?村里祭祀的是什么神?还有一楼的人呢?住了一天,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话音落地的瞬间。旅店大厅里残留的最后一点余温仿佛瞬间被抽空。老板脸上的麻木骤然加深,眼底那点仅存的活气彻底消散。他缓缓抬起眼,死死盯着那个问话的胖子玩家,眼珠几乎没有转动,黑白眼仁僵硬得可怕。
“不可妄议神明。”
五个字,字字僵硬,没有丝毫起伏。下一秒,他抬起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旅店正对面的窗外。众人顺着他的指尖望去。
旅店大门正对村子纵深的主路,灰蒙浓雾尽头,村落最中心的位置,隐约能看见一座高大古朴的黑瓦祀堂轮廓。祀堂飞檐翘角隐匿在浓雾深处,黑压压的屋顶压得极低,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型凶兽,静静俯瞰着整座死寂的荒村。祀堂正门前立着一根数十米高的黑色图腾柱,柱身缠绕层层褪色的红布,红布在无风的雾里,竟在缓缓轻轻晃动。
无风自动,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全村人日夜敬奉,岁岁祀祭,心诚则灵。”老板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收拾钥匙,指尖动作僵硬机械,像被人操控的木偶,“神明庇佑村落,众生自愿臣服,从无例外。敢妄议、敢亵渎、敢叛离者——”
他顿了顿。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抹僵硬至极的弧度。
“村不留,神不收,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