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开始每周末往返于深圳和霁城,是从第二年开春开始的。二月末的最后一个周五晚上,晏柠在地铁口接到他,他手里还是那个深灰色的双肩包,拉链侧袋里露出一截卷起来的报纸边角。他们吃了饭,看了个电影,第二天周六他去霁城农机所开了两个小时的会,中午回来的时候晏柠正在阳台上给圣女果盆栽浇水。
"你的项目什么时候能做完?"晏柠在水壶嘴的细流里问了一句,没抬头。
"做完会调回来。"裴砚站在阳台门框边,手插在口袋里,"深圳那边还有一个季度。"
晏柠把水壶放下,伸手拨了一下新长出来的一小片嫩叶,叶面绿得透亮。"那你每周都这样跑,不累?"
裴砚没有回答。他走进阳台蹲下来看那盆圣女果。换过盆之后植株高了快一倍,枝条伸展开了,又结了一批新果,青色的,大小如拇指盖。他用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颗,硬的。
"不累。"他说。
从那天起,每周五晚上或者周六一早,裴砚都会出现在晏柠公寓楼下。有时候是高铁,有时候是飞机。高铁票的蓝色票面,飞机票的热敏纸,一一被她收起来。一开始随手塞在书桌抽屉里,后来攒到十几张的时候晏柠从旧货市场买了一个铁皮盒子。浅绿色的,正面印着一朵褪色的菊花图案,边角的漆皮磕掉了两小块,露出底下灰白的铁面。
她把票根一张一张叠好放进去。高铁票窄长,飞机票宽一些,火车票的底纹深浅不一,有的打印字迹已经模糊了,墨粉蹭掉了一半。她放的时候按时间顺序排,最早的一张在最底下,最近的一张在最上面。铁皮盒子的盖子合上的时候会轻轻咔一声,菊花图案在盖顶中央,花瓣的漆面已经磨薄了,透出底色。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晏柠在书桌前翻东西找一只笔,掀开铁皮盒子看了一眼。票根已经铺了薄薄一层,最上面那张是上周的,蓝色票面折了一角。她用手指把折角抚平,然后把盖子合上了。手指停在菊花图案上按了一下。
裴砚从客厅走进来,手里端了一杯水,在她旁边站定了,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皮盒子。
"票?"
"嗯。"
他弯腰把盒子拿起来。盖子掀开,里面的票根码得齐整,按日期排的,蓝色和白色的纸片层层叠叠。他翻了翻,从底层抽出一张——三月第一周的,边角有一道折痕,是在口袋里折的。
"这张日期印花了。"
晏柠凑过去看。票面上的日期确实模糊了一截,打印的时候热敏纸受潮,数字中间断了一道。"这张的日期我看不清了,但记得是哪天的。"
"哪天?"
"三月五号。你来的那个周五晚上下大雨,你到的时候淋湿了半边袖子。"
裴砚把票根放回盒子里。他没有把盖子合上,就那样敞着,低头看盒子里的纸片。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铁皮盒子边缘的一小块锈斑上。他的拇指在盒子侧面的漆面上摩挲了一下,那块漆已经被磨得光亮的,是被人反复打开合上的痕迹。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盒子?"
"票攒到二十张的时候。"
他数了一下盒子里的票。从二月末到四月中,大概十二三个周末。"不止这些吧?"他问。
"还有的放在别处。"晏柠从书桌抽屉的最里面又摸出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她解开绕在封口上的白线,里面倒出来的票根更早——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一月底的,都是她一个人往返采摘园和霁城的高铁票。票面颜色不一样,日期跨度更大,有的折了角有的沾了一点茶渍。她把信封里的票根也放进铁皮盒子里,加在一起,铺满了盒底。
裴砚看着那些票根。从十一月的那张开始,日期一条线排下来,中间几乎没有断档。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停了。那张票的边角有一道铅笔画的横线,很轻的,像是随手划的。
"这张为什么画了线?"他问。
晏柠看了一眼那张票。"那天你从秀容回来,本来应该两点到,结果晚点了三个小时。我在车站等的时候在票面上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