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霁城二中突然就热透了。凤凰花开了,操场围墙边那排树之前一直静悄悄的,某天早上晏柠进校门的时候一抬头,满树红得晃眼。花是一簇一簇烧起来的,开得猛,地上落了一层,人行道砖缝里卡着花瓣,踩上去沙沙的。晏柠经过的时候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昨天刚刷的白帆布鞋,鞋面上沾了一片被踩扁的花,红色洇进布料里,洗不掉了。
六月三号那天是毕业照。通知说上午八点半教学楼前集合,穿白衬衫或者白T恤。晏柠那天五点半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是晨光,软软的淡金色。她坐起来,脚伸进拖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她翻出那条白裙子。去年夏天闫敏给她买的,棉麻料子,裙摆到大腿中段,领口是圆领,缝了一小圈镂空的花边。她穿上站在衣柜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裙子比去年夏天穿的时候短了一点点,她长了一截个子。她伸手把头发拢到后面扎了一个低马尾,发绳绕了两圈。又从抽屉里翻出那根黑色发绳换上去,更细一些,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当手链。
钥匙扣放在床头柜上。心形的,用圣女果干做的,从果肉里刻出心形的轮廓之后风干了三天,又用清漆刷了两遍。边缘磨过,不扎手。她做了整整一周,切坏了三颗才切出这颗形状完整的,干了之后颜色变成深红褐色,光线下有漆面微微发亮。她用一根红绳穿过去打了个结,结扣藏在心形背面。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出了门。
路上公交挤。她站在后门边上,手扶栏杆,心形钥匙扣的边角硌着掌心,硌出一个浅印子。她换了一只手攥。车窗外的街道在退,早餐摊的蒸汽白茫茫飘上来,隔着玻璃看过去像蒙了一层纱。
到学校。教学楼前面已经站了不少人。各班按花名册排队,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趴在走廊栏杆上看,叽叽喳喳的。操场边那排凤凰花开得正盛,阳光从花簇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碎红的光斑。晏柠走到七班的队列里,白裙子在人堆里显眼,有人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陆知微站在她旁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下摆扎进牛仔裤里。她看了一眼晏柠的白裙子。
"你今天认真了。"
"毕业照。"
"我知道。你是真认真了。"
晏柠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钥匙扣,红绳的末端被她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陆知微的视线跟着她的手指落下去,停了一下,然后转开了。
队伍在整。孙老师举着花名册喊名字,点到晏柠的时候她应了一声。队列往前挪,她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前面有人挡着她看不见裴砚在哪里,但她知道他应该在她前面几排——五班在七班左边,两个班挨着,拍完七班就是五班。
"七班准备——"孙老师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位置。摄影师蹲在台阶下面举起相机,喊了一声"看镜头——",快门响了。咔嚓。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好,七班好了。五班上前。"
队列散了。有人往树荫下走,有人去找朋友拍单独照。晏柠从人群里挤出来,往五班的方向走。她走得快,白裙子裙摆在膝盖附近摆动,帆布鞋踩在地上的凤凰花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手心里的钥匙扣被她攥得更紧了,红绳在指间勒出一道痕。
她在人群里看见裴砚了。他站在五班队列的倒数第三排,侧对着她,正在和一个男生说话。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卷了两道到手肘。阳光从凤凰花的缝隙里照下来,在他肩上投出细碎的光点。
晏柠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她穿过三四个人中间的空隙,距离从二十步到十五步到十步。裴砚侧了一下头,视线往她这个方向转过来——
"裴砚!"一个声音从他旁边炸出来。宋词从人群里冲过来,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胳膊箍着他的肩把他拽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快快快!周老师来了!说采摘园出虫害!"
裴砚被宋词拽得偏了一下。他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扫,但宋词挡在他前面,手还箍着他的脖子往外拖。"门口面包车等着呢,周老师自己来的!"
宋词拽着裴砚往校门口的方向挤过去。她力气大,裴砚被她带得走了几步,白衬衫的肩头被她拽得皱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晏柠站在十步开外的人群里,白裙子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刺眼。但他转头那一瞬间,刘建国刚好从旁边走过来。他挺着肚子,灰衬衫的扣子撑得紧绷绷的,步子不快不慢地挪动。他经过晏柠面前的时候把她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宽厚的肩膀和后背像一堵墙。
等刘建国挪过去的时候,裴砚已经被宋词拽出了人群。他侧着身被推着往前走,最后看了一眼人群的方向。那个白裙子的人影又被挡住了——这次是孙老师,他正拉着一个学生讲话,弯着腰,把晏柠彻底藏进了他的阴影里。
校门口。周蕴瑶的面包车停在梧桐树下面,车窗摇下来,她的花白头发在风里散着几根。裴砚走到车门边的时候喘了一口气。
"虫害?"
"大棚膜破了。"周蕴瑶把副驾的门推开,"上车。"
裴砚回头看了一眼操场。隔着几十米和两层树影,操场上的人群变成了模糊的白点。白裙子,他刚才看见了一瞬,刘建国走过去之后就看不见了。
"快点,虫子不等人。"周蕴瑶说。
裴砚上了车。车门关上,面包车发动。车驶出校门的时候他从后窗往外看,校门口的铁门和梧桐树在退。操场那边,人群还在,但太远了,分辨不出任何一个人的轮廓。只有凤凰花红艳艳的一片,在车窗外越来越小。
面包车拐上了国道。周蕴瑶开车,手搭在方向盘上,车速不快。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裴砚。他坐在副驾后面那排,侧着身,头微微低着。
"虫害严重吗?"裴砚问。
周蕴瑶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避过一个坑。车颠了一下又稳了。"大棚膜破了。不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