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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助线与番茄汁（第1页）

期中考试在十一月的第二周。霁城二中的高三期中考连着两天，数学、语文、英语、理综，卷子从教务处领回来的时候还带着油墨的热度，发到每个人手里的时候纸边微微卷着，手摁上去能感觉到印刷机留下的温度。

晏柠做到物理卷子的第二道大题卡住了。电磁感应的综合题，图是一个矩形线框在匀强磁场里运动，给了四条边的长度、磁感应强度和初速度，求感应电流的大小和方向。她画了辅助线，把线框的切割边标出来，列了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的式子，然后停了。

有效长度。切割磁力线的有效长度取这个分量。她在草稿纸上把线框旋转了三十度，辅助线画了三根，擦掉两根，剩下一根虚线悬在图上。她盯着那根虚线看了一分多钟，然后跳过，做下一道了。

两天考完。周五下午物理卷子就改出来了，刘建国站在讲台上念分数，念到晏柠的时候声音往上挑了一度。"四十八。计算题一个公式都没写对，方程列出来不往下算。"

晏柠上去拿卷子。刘建国把卷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点了点卷面那道电磁感应的空题。"辅助线画得对，有效长度也取了，电流公式也写了。下一步呢？安培力方向呢？"

晏柠没吭声。卷子接过来折了两折塞进桌肚，手在桌肚里按了一下，把纸边压平。

刘建国还在讲台上说卷面情况。晏柠低着头看桌面那道旧的波浪刻痕，手指沿着它走了一个来回。她听见刘建国说"本科线"这个词，后面的没听清，耳朵里嗡嗡的。

下课铃响了之后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坐在座位上把卷子重新掏出来铺平。上面那个五十八的分数字体大，红笔写的，墨水足，边角的"8"字收笔处拖了一道。她看了一会儿，把卷子折好放回去。

走廊上有人在跑，脚步声急。晏柠站起来往厕所走，手里捏着卷子边角揉出来的一个纸团，想扔进垃圾桶。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没抬头，差点撞上一个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纸团掉在地上。

裴砚站在拐角处。他校服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拿着一沓卷子，物理的，最上面那张印着"霁城二中高三期中物理试题"的标题。

"考砸了？"

他的语气不像问句。陈述的，像在说"今天阴天"。

晏柠弯腰把纸团捡起来攥在手心。"嗯。"

裴砚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卷子上，上面有一道红勾，打在一道电磁感应的题旁边。她没看清分数，但那个红勾的弧度大，笔锋利。

"晚自习我帮你看看卷子？"裴砚说。手里那沓卷子翻了一下，把最上面那张压到下面去。

晏柠的手心攥着纸团，指甲掐进纸里。"……好。"

裴砚点了下头，走了。步子不紧，往五班方向去。晏柠站在走廊拐角，手里那个纸团被她攥得更紧了，边缘的纸纤维从指缝里露出来。她把纸团展开重新抚平，上面是她在考试时候打的草稿，辅助线的虚线印子还在。她把它重新折成原来的形状，放进校服口袋里，没有扔。

晚自习。七点。教室里剩了一半的人，留下来上晚自习的都在埋头刷题。晏柠坐在自己座位上，物理卷子摊开在桌面上，笔搁在旁边。她从六点半等到七点，卷子翻过来翻过去三次，那道电磁感应的空题被她读了三遍。

裴砚从后门进来的。他手里拿了一本物理笔记本，蓝色硬壳的，边角磨白了。走到晏柠桌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坐下了。椅子腿在瓷砖上蹭出一声短响，没人抬头。

他把笔记本翻开摊在桌面中间，然后低头看晏柠的卷子。手指点在题干的图线上，从矩形线框的左上角滑到右下角。

"辅助线画对了。"他指了一下草稿纸上她画的那根虚线。"有效长度取的也是对的。但你的问题在下一步。"

他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那个图，没有画辅助线，而是先标了磁场方向。箭头朝上，画在矩形框外部。"磁场方向标出来，线框运动方向标出来，然后左手定则。"

他的手指按在草稿纸上。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微微抬起一点，那道旧疤在台灯下泛着浅白色的光。他画了一根新的辅助线——从线框的底边延伸出去，和磁场方向垂直。"切割磁力线的有效长度取这个分量。和电流一样，路宽了好走。"

晏柠坐在旁边，手搭在桌沿上。她看着裴砚的手指在那根辅助线旁边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铅笔灰。

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轻，但教室安静，她听见自己说出来了。

"所以，人也是一样。心里想通了，路就通了？"

裴砚的手指停在那根辅助线旁边。铅笔灰从指腹上往下落了一小粒，掉在草稿纸上，灰色的。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教室的日光灯在他侧脸上照出一小片亮，瞳孔里反射了一点桌面的光。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两三秒。

"……对。"他说。然后低头继续画图，在辅助线旁边标了"有效长度"四个字，字迹端正。

晏柠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草稿纸上的图。电磁感应那道题的完整解法被他一笔一笔写下来，电流方向，安培力大小，匀速运动的条件，每一步都标了箭头和括号。她的视线落在"有效长度"那几个字上，又移开了。

讲完了。裴砚把笔记本合上，看了一眼她桌面上的物理卷子，卷子边缘卷起来了，他用手指压了一下。

"其他题呢？"

"后面几道都不会。"

裴砚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一道一道讲。"

讲了一个半小时。从七点到八点半，中间有人从走廊经过，有隔壁班的说话声隔墙传来，但裴砚没停。他把卷子上晏柠空着的每一道题都讲了，草稿纸用了三张，正面背面都写满了箭头和公式。晏柠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裴砚就停下来重新讲一遍。

第三张草稿纸写满了。裴砚把笔帽合上，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关节在桌面上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