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霁城二中,门口那排梧桐叶开始卷边了。叶尖先黄,然后往叶心漫,像水从杯口倒着渗进来,慢,但不停。
晏柠报到那天是九月二号,高二开学第二周。文科七班在二号教学楼三层最东头,走廊的墙上贴了新的标语白纸,墨迹还没干透,一个"勤"字底下拖了一道,洇到下一张纸上。教室里四十张课桌,靠窗那排挨着暖气片,暖气片是铁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
班主任姓孙,教历史,四十来岁,戴一副窄框眼镜,点名的时候把晏柠的名字念成了"晏宁"。晏柠站起来纠正了一遍,孙老师推了推眼镜框重新看了一眼花名册,哦了一声,让她坐下。
第三组第四排,靠墙。窗户外头是一棵银杏树,树叶还青着,只有最顶上几片镶了黄边。往上看能看见二楼走廊的栏杆,灰漆的,有一段栏杆的横杆被人用小刀刻过,远远看过去一个发白的圆点。
九月二号是周二。晏柠第二天去教务处交一份转科的材料,早上第二节下课去,走廊上人多,抱着作业本的学生从她身边挤过去,肩膀碰肩膀,没有人看她。
楼梯是水磨石的,磨了十几年,踩上去脚感涩。晏柠上楼。二层走廊拐弯处有一扇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那种九月菊的气味,苦的。她拐过弯,抬头。
裴砚站在走廊另一头。穿了霁城二中的新校服——白色短袖,胸口的校徽还没洗过,蓝底白字的刺绣边角硬挺。他站在教务处的门外面,手里拿着一沓纸,正要推门进去。
两个人隔着七八米,同时停了。
走廊里还有人走着,脚步声、说话声、哪个班在放英语听力,磁带翻面的哧啦声从某间教室门缝里透出来。但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晏柠站在水磨石地面上,脚底能感觉到地砖缝的棱线。
裴砚先开口。他把手里的纸换到左手,右手垂下来。
"你分到几班?"
"七班。"
"我五班。"裴砚说,"在你们楼上。"
他顿了一下。身后教务处里有人喊了一声"裴砚",他侧了一下头但没有应。视线转回来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推开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门上的磨砂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走过去,变淡了。
晏柠站在走廊里。教务处门口旁边的墙面贴了一张课程表,纸边卷着,用透明胶歪歪扭扭地贴在瓷砖上。她盯着那张课程表看了一会儿,上面印的是高二五班的课表,周一第一节物理,第二节英语,第三节数学。她认出了裴砚的班级。
她转身走回楼梯口。下楼的时候手指扶着扶手,铁管上有一层灰,她没在意。回到三层走廊的时候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拐到七班教室的门口看了一眼窗户。
东头第三扇。她数了一遍,从走廊这头数过去,第三扇。窗框是铝合金的,窗台上落了灰,还有一小截干枯的草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上来的。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叶伸展着,其中一根枝丫离窗台很近,伸手就能摸到叶子。
晏柠在窗台前站了一小会儿。风吹进来,银杏叶子晃了一下。楼上有人走动的声音,脚步重,是男生跑着经过走廊,木质地板被踩得咯吱响。脚步声过去了,又安静下来。
晏柠回到座位上。
九月过得很慢。银杏叶从青转黄花了整整三周,先是最顶上的那几片变成完整的金黄色,然后往下一层一层地变,每天少一点青,多一点黄,到第三周周末的时候整棵树已经黄了大半,底下的叶子才开始卷。
课间晏柠经常站在东头第三扇窗前。她背靠着窗台,手里拿一本翻到某一页的书,看着楼下的花坛或者更远的操场。有时候银杏叶子被风吹落几片,飘下去,还没落地就被下一阵风卷到台阶那边去了。她看叶子。有时候也看别的东西。
比如楼上走廊的栏杆。
九月十二号那天,第二节下课后晏柠端着水杯走到窗台边。她把水杯搁在窗台上,杯底磕了一下铝合金框,声音闷。然后她靠在窗台边沿上,面朝外。
楼上有人走过去了。脚步声不重,步伐均匀,从走廊东头走到西头。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两三秒。晏柠低头看着杯里的水,水面因为刚才搁放的动作还在微微晃着,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杯壁往中心收。她盯着水看。
楼上那个人继续走了。
她抬头。窗玻璃的反光里映出二楼走廊的栏杆——灰漆横杆,还有一小截白色校服袖子在栏杆边上闪了一下,缩回去了。
晏柠端着水杯往教室走。走到座位上的时候她弯下腰,把水杯放在桌角。她在坐下的那一瞬间从玻璃窗反光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嘴角翘着,翘到一半她抿了一下,把那个弧度抿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