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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灯下诘问（第1页）

凌晨两点，临江城刑侦大队依旧灯火通明。

惨白的日光灯悬在问询室顶端，冷光直直砸下来，映得方寸房间空旷又压抑，连空气都带着肃穆冰冷的质感。墙面规整，桌椅坚硬，摄像头无声运转，每一寸角落都充斥着法理的规整与疏离，容不下半分私情，藏不住半点温柔。

警车稳稳停在楼下，引擎余温渐散。

沈烬坐在后排，指尖随意搭在膝头。黑色口罩依旧覆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黑沉静的眼眸，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眸光淡得近乎虚无。

一路车程平稳颠簸，车身轻微的晃动反复牵扯胸腔旧疾。

方才在居民楼强忍压下的钝痛，此刻终于不再需要强行伪装隐忍，顺着脏腑层层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的酸麻痛感盘踞不散。他呼吸放得极轻极缓，每一次换气都压着细微滞涩，脊背始终挺直，未曾显露半分狼狈。

哪怕孤身坐于囚位，哪怕满身暗伤沉疴，他依旧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与倔强。

车门开启，夜风灌入车内，带来警局特有的清冷肃穆。

警员轻声提示笔录传唤，态度公事公办，目光里带着所有人固有刻板——对前科人员的审慎、戒备与疏离。

沈烬闻声，缓缓抬眼，起身下车，动作平稳无波，没有抗拒，没有辩驳，温顺得过分。

这份过分顺从，落在旁人眼里是嫌疑人配合调查的本分。

唯独落在不远处伫立的那人眼底，只剩无尽心疼与酸涩。

陆砚立在刑侦楼门厅阴影里，一身警服规整笔挺，肩章在冷灯下泛着凛冽冷光。他方才上楼途中，已然压下了所有失控的暴怒与后怕，此刻眉眼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深沉，面容冷峻无波，完美覆去方才深夜破局、失控奔赴的所有失态。

唯有眼底深处，还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愧疚。

他隔着几步距离，静静看着沈烬走来。

少年身形清瘦，黑色外套单薄萧瑟，行走时身姿极轻地微晃，步伐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都在隐忍躯体深处的剧痛。苍白从口罩边缘隐隐漫出，连眼尾的色泽都淡了几分。

陆砚的指节，在身侧无声攥紧。

他太懂这份平稳。

是三年牢狱磨出来的隐忍，是步步蛰伏练出来的伪装，是哪怕痛入骨髓，也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半分的倔强。

“进去配合笔录。”

陆砚开口，声音是标准的公务语调，清冷平淡，听不出任何私人情绪，目光掠过沈烬身侧，没有片刻停留，俨然只是履职督办的刑侦队长。

沈烬抬眸，淡淡应声：“好。”

一字轻浅，温顺妥帖。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距离近得极致。

夜风捎来彼此身上的气息，一个是警徽凛然的清正冷冽，一个是长夜沉淀的寒凉孤寂。咫尺擦肩，无声无息，无人察觉两人眼底转瞬交错、又转瞬错开的万千情绪。

无人知晓，这一冷一暗的两道身影，在无人窥见的暗处，早已并肩熬过无数个刀尖舐血的日夜。

问询室房门被轻轻合上。

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隔绝了所有窥探监听，却依旧逃不开摄像头的全程记录，逃不开法理划定的森严界限。

规矩在前，录像在册，一言一行，皆需合规。

陆砚落座于桌前，翻开连夜整理好的案件卷宗。白纸黑字密密麻麻，记录着昨夜流民寻衅滋事的全部经过，记录着持械、围堵、恐吓、构陷的全部证据链。

指尖抚过纸面，目光却越过文字，落在对面静坐的少年身上。

沈烬端正坐于问询椅上，脊背挺直，双手平放膝头，姿态规矩得无可挑剔。头顶冷白灯光尽数落在他身上，将他单薄的肩背轮廓映得愈发清瘦孤寂，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浅淡易碎。

旧疾的痛感还在胸腔反复拉扯，沉闷、绵长，不剧烈，却磨人至极。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轻覆，掩去眸底所有细碎痛楚，安静等待问询，温顺得像一个毫无棱角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