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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间隙（第1页）

那几年并不全是光带和番茄炒蛋。也有一些别的东西。

最初是电话。

大概是2007年的春天，旧院址走廊尽头那台饮水机换了一台新的。旧的那台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烧水的时候会发出一种用力的咕噜声，新的这台安静很多，接水的时候几乎听不到声音。换机器的那天，林知微站在走廊里接水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劲，站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太安静了。旧饮水机的声响本来是一种背景，存在的时候不觉得，消失了才发现自己一直听着它。

同一个月里，陈逾接电话的次数开始变多。

以前电话不多，偶尔响起来，陈逾接起，说几句，放下，继续画图。那段时间电话变成了常事。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傍晚，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陈逾会拿起手机走到走廊尽头去接，避开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林知微隔着半开的窗户偶尔能听见一些断开的词，但听不完整。

有一回电话来的时候，陈逾正坐在对面画图。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陈逾看了一眼屏幕，没有立刻接。搁了几秒，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去了。林知微低着头继续画图，铅笔在纸上走完一条线，然后抬起来。他把铅笔放下，站起来，也走到了走廊里。

陈逾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弓着，一只手撑着窗台。老槐树的树影落在陈逾身上，明一块暗一块的。电话挂了。陈逾把手机放下，在窗台边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看见林知微站在走廊另一头。

两个人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走廊的光线很均匀，照在中间地砖上，没有影子可以借。

“谁打来的？”林知微问。

陈逾的表情没有变，但握住手机的那只手动了动，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甲方的。”

“哪个项目？”

“还没定。”

“还没定就每天打这么勤。”

陈逾没有接话。他把手里的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

“你不想说可以不——那个电话跟项目没有关系。”

“那你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逾说：“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你站在窗边接电话。”

“走廊信号好。”

林知微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工位了。坐到椅子上之后，铅笔重新拿起来，继续画刚才那根线。走了不到几笔，陈逾从走廊回来了，路过林知微桌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林知微的铅笔停下来，抬了一下头。陈逾坐在对面，已经重新拿起了笔，正在画图，看起来很专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握笔的姿势不对——食指压得太靠前，平时不会那样握。林知微注意到了，没有说出来。

还有一些别的东西。陈逾画着画着停下来看窗外——以前也会停下来看窗外，但那是一种看，现在是另一种。以前停下来是放松，笔搁在纸上，靠进椅背里，看树影或者看光。现在停下来是走神，铅笔尖还抵在纸上，目光已经落在了别的地方，像一条线画到一半被切断了。有一回林知微注意到陈逾对着窗外发了大约三分钟的愣，铅笔停在纸上，纸张表面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林知微说：“你那条线停太久了。”

陈逾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笔尖下的位置。然后他把铅笔放下了。“没事，我重画。”

“不是画的问题。”

陈逾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林知微说，“但我说的是那条线——放太久会压坏纸。”

陈逾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上那道凹痕，没有回答。他把那张纸翻了过来，在背面重新画那道线。但笔比之前重了一些，画出来的线条和平时的笔触不太一样。他自己也注意到了，但继续画完了。

日子还在往前走。早上烧水、一起去办公室、各画各的图、晚上回到公寓。表面上看，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有一些细微的变化在慢慢积累。

变化真正变得不一样，是从一次终审会开始的。

那是一个做了很久的方案。林知微没有直接参与，但他记得陈逾为那个方案画了很多版草图，有些带回家在客厅画，画到很晚。有一回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陈逾坐在茶几前，台灯开着，图纸上南向那片窗画了三种不同的立面处理方式，每一版旁边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方案最终被否了。

林知微不是通过正式途径知道的——是那天下午陈逾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从走廊那头走回来。林知微抬起头，看见陈逾没有直接回工位，经过自己桌边的时候也没有停——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停下来，背对着办公室，站了很久。

林知微看不清陈逾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个背影。和以前接电话时候的背影不同，那个背影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还没有断，但已经弯到了一个让人担心的角度。林知微的视线落在那个背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到图纸上。他没有走过去。

陈逾回到工位的时候，手里没有拿图纸。他坐下来，把桌面上摊开的图收起来，卷好，放进了抽屉的最底层——不是平时放图的地方，是最下面那个很少打开的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