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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那你说我这块榆木能治什么（第1页）

有一次加班到深夜，旧院址走廊尽头那台老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加热声。林知微端着杯子走过去，刚接完水，陈逾也过来了，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端着半杯水，看着杯口冒起来的热气。

“林知微，”陈逾说，“你爸妈给你起名字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什么意思？”

“知微。知微知微，听起来像古代书院的堂号。”陈逾喝了一口水，“你姐你妹该不会叫知著、知章之类的吧？”

“独生子女。”

“哦。”陈逾把杯子放下来，“那你一个人扛了整个书院的气运。”

林知微没有接话，端着水杯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你呢。陈逾——逾矩的逾，还是逾越的逾？”

“逾越。越过什么的那个逾。”

“那你想越过什么？”

陈逾想了想：“再说吧。”他转身走回去，又转回来，“反正不是‘逾期’的逾。”

林知微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他端着那半杯水，陈逾站在两步之外，走廊尽头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薄薄的影子。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擦着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呢？”陈逾忽然问，“你那个‘林’字是怎么来的？”

“姓，不是名字。”

“我知道是姓。林字拆开是两个木。两个木头。”陈逾说，“你有时候画图画轴了，确实像两块木头摞在一起。”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稳当。轴才是骂你。”陈逾倚着墙，嘴角压着一点笑，“你有时候轴起来，跟榆木似的。”

林知微没有立刻接话。走廊里安静了一拍。然后他端稳了杯子：“《说文》里讲，榆，从木，俞声。榆木韧性好，不易折，耐腐，缺点是容易开裂，干燥了容易变形。所以‘榆木’既是固守，也是刚硬。你刚才说你那个‘逾’是逾越的意思——”

陈逾看着林知微，等他把话说完。窗外刮了一阵风，老槐树的枝叶摇起来，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了。

林知微端着半杯水：“你这个人总想越过什么，想跨线，想往前走——有时候忘了自己也是木字旁。榆木的‘榆’是俞声，你那个‘逾’也是俞声。同一个声，同一个根。你以为自己是越过边界的那条线，其实你也是块木头。”他抬起杯子喝了一口，“名字起得还挺准的。”

林知微说完就往工位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身后安静了很久。然后陈逾的声音从走廊那头追过来，带着没压住的笑意：“你刚才是拿《说文》怼了我三分钟，还顺带把我名字拆了一遍？”

林知微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握着杯子的那只手。

“你讲完了，”陈逾追了两步，“那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把我拆完了，我一句都接不上。”

“那你也去查查字典。”林知微说，“榆木不丢人。不易折，耐腐——比木头强。”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林知微听见陈逾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在走廊里轻轻震了一下又散开了。那天晚上回到工位上，林知微在图签上写自己名字的时候，笔画之间稍慢了一些——像是第一次认真看那几个字长什么样子。

第二天早上，林知微在合租公寓的餐桌上发现了一张对折的纸。陈逾的笔迹，铅笔写的：

“查了。榆，从木，俞声。木名。其实《本草纲目》里还写了一句话：榆树，根皮俱入药，去风邪，通经络。所以榆木不只是木头——它还能治病。”

下面空了一行，又补了一行，比上面的字小一些：

“那你说，我这块榆木，能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