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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还是老规矩(第1页)

林知微把听筒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话机上多停了一瞬。

“师父,这个姓陈的是谁呀,原来的同事吗?”林知微的徒弟陈桦有点好奇,怎么感觉接了电话之后师傅的表情不太一样了,好像……有点儿开心。

“是我的一个朋友,”林知微回避了陈桦的问题,“你继续画图吧。”说完就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办公室里还是那样。空调低低地响,同事在隔板那边打电话,压低了声音但偶尔高起来一下。窗外的二环路从早到晚都在走,车流的声音隔着双层玻璃变成一种模糊的底噪。一切都没有变。

但林知微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和五分钟之前不一样了。

他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侧边书立里面那本旧教材的封皮翘着角,书脊裂开的那一道缝用透明胶带贴过,胶带边缘已经发黄了。林知微伸手翻开扉页,看见那行潦草的铅笔字——

“存着,以后用得着。”

他翻过几页,找到夹着槐树叶子那一页。叶片已经干透了,边缘有些脆,轻轻一碰就会碎掉。林知微没有碰它,只是看着那排叶脉——从主脉向两侧分出去,越来越细,像一张画到一半的分析图。

和叶子隔了几页纸,夹着一张照片。

很多年前旧院址拆掉之前,有人站在那排老槐树底下拍了这张照片。照片里看不清人脸,只有树影和半栋楼的外墙。不知道是谁拍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林知微的抽屉里。但林知微一直留着。他轻轻翻过那几页,找到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影很小,模糊的,穿一件浅色外套。

林知微看了几秒,然后把照片放回去,合上书。

铅笔字。千禧年之后没几年,钢笔和圆珠笔就慢慢退了,铅笔也退了一些。但陈逾一直用铅笔,说橡皮比涂改液好用多了。

后来CAD普及了,铅笔几乎成了桌面上的装饰品,只有在做方案构思的时候才会拿起来。但林知微桌面上一直放着一支——就是笔帽上有一圈牙印的那支。笔尖早就钝了,削过太多次,短到不太好握。但林知微没有扔掉它。

手机亮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没有署名:

“下周三概念汇报。时间地点发你。”

林知微看着那行字。发件人没有备注姓名,但号码的数字排列方式——尾号三位

——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旧院址走廊尽头那台传真机。每次出图之前要往甲方那边传一份中间稿,传真的声音像一种低沉的喘息,纸从机器里慢慢吐出来,带着热度和油墨味。

那时候没有微信,消息靠传真和电话,有时候一个项目改了七八版,往来修改意见的纸叠起来比图纸本身还厚。

林知微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卷新的草图纸,撕下一张,铺在桌面上。草图纸是那种半透明的硫酸纸,手感有点涩,铅笔落在上面会有一层细细的阻力,但是透光度很好。

他记得以前刚到旧院址的时候,院里的老师傅说“真正的好图是用针管笔在硫酸纸上画出来的,电脑里拉出来的线都太干净了,没有呼吸感”。那时候电脑画图刚开始普及,老一代人还在用这句话抵抗着什么。

铅笔握在手里,指间转了一圈——很多年没有这个动作了。笔杆的温度比鼠标低一些,体积也小很多。铅笔转了半圈,停住,落在纸面上。一道干净的直线从左边走到右边,铅笔和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像记忆的开关,一响起来,旧院址的景象就跟着回来了。

那时候旧院址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老式的写字楼,六层,没有电梯。

林知微的工位在四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靠窗,也靠近饮水机。窗框是当时的深红色油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铁皮。推开的时候要用力往上抬一下,窗户才会发出一种很钝的声响——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很久。窗外那排老槐树的枝条伸到三楼和四楼之间,夏天的时候树影密得像一层滤网,把午后的阳光切成碎碎的斑点,落在图纸上、桌面上、林知微握着铅笔的手背上,还有陈逾的画筒上。

旧院址的夏天很热。空调最开始是那种老式的窗机,一开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它嗡嗡地响,但制冷效果有限。虽然后来配了当时新式空调,但最热的时候,林知微和陈逾还是会把图纸搬到走廊阴凉处,拿着绘图板,垫着凳子,蹲着或者坐在地上画图。走廊里有一股水房水汽和复印纸混合的气味,偶尔混着氨水——晒图房在二楼,每次出图的时候那味道顺着楼梯井飘上来,经久不散。手绘图纸晒成蓝图的过程很慢,先是硫酸纸上的铅笔线被晒成淡蓝色,然后氨水熏蒸让它变深。那时候还没有大型打印机,每张蓝图都是这样一张一张出来的,带着温度,边缘有时会卷起来。

陈逾是在林知微报到两周之后来的。那天下午林知微正在画一张剖面图,听到门口有人停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问:“请问,这里是市院吗?”林知微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太年轻了。浅色的外套,头发有一点长,垂在眼角。林知微的第一反应是——实习生走错办公室了。

“是。”林知微说。

那个人就走进来了。工位是空的,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靠窗,就在他的对面。那人把帆布包卸下来,灰尘被震得在光里飘起来——下午的光线从老槐树的叶隙间漏进来,那些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旋转,像一张被翻开的旧图纸上飘落的铅笔屑。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卷图纸,展开,压平,看了一会儿,抬头对林知微说:“你觉得这条线歪不歪?”

林知微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条线其实是准的。但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轻微的试探——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会认真看”。

林知微说了实话:“歪了。大概两度。”

那个人就笑了。“整个办公室就你刚才抬头看了我一眼。”

后来林知微才知道,那卷图纸是他毕业设计的原稿,画得很细,每一根线条都干干净净的。毕业设计还是手绘的,图纸右下角的图签是手写的——设计人那一栏,字迹工整但不乏力度,像是写下来之前已经想好了每一笔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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