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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重逢(第1页)

林知微走进那栋楼的时候,下午两点二十分。

他手里拎着图纸筒,外套内侧口袋里插着一个U盘。出发前他站在门口多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去,从桌角抽了一卷空白草图纸揣进了包里——用不用得上不一定,但很多年了,只要去现场或汇报,他总习惯带上一卷。那卷草图纸的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抽出来又卷回去过很多次。

大厅的层高比记忆中矮了一些,也许是装修过了,也许是换了吊顶。前台换了人,不认识他,却早已经接到了通知,说“会议室在五楼,电梯上去右手边”。他走进电梯,按了五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他看见轿厢壁上贴着一张消防疏散图,会议室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逾说过的那句话:“他们的会议室朝南,下午光线太强,投影都发虚。”说这话时人坐在巷口的面馆里,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浸在面汤的热气里,软了一点。

电梯到了。他走出来,走廊尽头有一扇朝南的窗,下午的光正好落在窗台上,铺出一块暖色的长方形。他路过那扇窗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光落在窗台上的位置,和很多年前陈逾描述的一模一样。他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长桌一侧坐着甲方的人,有人在翻文件,有人在低声交谈。陈逾坐在中间的位置,低头翻一份文件——不是装样子,是真的在看。那个姿势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林知微的脚步在门口顿了大约半秒,走了进去。

有人看到他,随即起身介绍:“是设计院的林总把,这位是我们项目部的陈总。”

陈逾抬起头,放下笔站起来,伸出手:“林总,辛苦了。”

林知微握了上去。

那只手曾经沾过铅笔灰,曾经在图纸上画过悬挑线,也攥住过他的袖口。现在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上没了薄茧,掌心的温度比记忆中低了一点,但握住的时候那种触觉还在,指节的轮廓没变,拇指压下来的位置没变,松开之前的那个微顿也没变,像同一把钥匙配同一个锁孔,隔了多少年,插进去的手感都分毫不差。

“不辛苦。”林知微说。

他的手自然松开。两个人在长桌两侧坐下来。中间隔着会议桌,隔着几叠文件、一台投影仪,还有几个不相干的人。

汇报开始。林知微插上U盘,打开文件。前几页是常规内容,项目概况、区位分析、功能分区。。。。。。。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简洁、没有多余的字。讲到立面图,南向的窗被处理成三段进深,每一段的深度不一样,在屏幕上用阴影标出了光线的入射角度。

有人问了一个关于造价的常规问题,林知微如常回答。

然后陈逾开口了。

“冬天正午的光线在这个剖面里是什么位置?能落到室内地面吗?”

问题听起来像是纯技术性的,甲方在确认方案的冬季采光效果。满屋子的人都在等着一个关于采光系数的答案。

但林知微知道他在问什么。

那个南向窗的三段进深处理,是他们一起画过的旧图上磨出来的做法,卡着冬至正午的太阳高度角,不直射,不晃眼,只把光漫进屋里。那张图他留了七年。

“考虑了,”林知微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冬至正午光线刚好落在窗台檐口,不会直射室内,避免眩光,但能补足室内照度。是我们之前验证过的方案。”他特意加上了最后那句话。

陈逾没有接话。他翻了一页资料,把笔拿起来,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

“继续。”他说。

旁人都以为这是一个正常的技术问答。只有他们知道,一问一答之间,横亘着七年的空白,但问题落下来的时候,接住它的人没有半分迟疑。

汇报继续。后面几页都是技术性的。讲到构造节点的时候,有人提出了一个关于外保温收口的问题,林知微略一思索,从包里抽出那卷空白草图纸,在桌面上铺开,直接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收口节点,边画边解释。

甲方的人凑过来围着看的时候,陈逾坐在原位没动。

但林知微画到一半的时候余光瞥见,陈逾的视线落在了那张草图纸上的空白处。那个位置很偏,不是节点本身需要标注的地方。

陈逾看见了。那道凹痕从空白里穿过去,没有标注,没有说明,像一件没被记录的旧事,安安静静嵌在纸的纤维里。

林知微没有抬头看他,但他在心里记住了那个位置的坐标。那道被擦除的线在那卷草纸上留下的凹痕依然存在,在侧光下可以看到纸张表面微微下陷的轨迹。他的笔尖曾经在那里走过,然后擦掉了,但纸面还保留着它的路径。

汇报结束,林知微卷好草图纸收进包里,起身往门口走。路过陈逾的座位时,看见桌子上摊着那张刚才做的笔记,有一行字被铅笔圈了起来。他没有停下来看那行字,径直走出去,然后就看见陈逾已经先一步等在走廊里。

走廊很宽,尽头那扇朝南的窗还在,下午的光斜照进来。陈逾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喝。林知微走过去的时候他放下瓶子,剩的水不多,刚好停在一半的位置。

两个人在走廊里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站着。中间没有人,没有文件,没有甲方同事。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砖上,方向一致。

“你那个汇报,”陈逾先开口,声音压得低,“立面形式,和以前那张图是同一个做法。”

“是同一个。”

陈逾点了点头。“七年了。”他说,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说出来的数字。顿了顿,他补了句,“你还在画那种。”

“那种方式没有过时。”

陈逾没有接话。他端着那杯水,站在光里,穿深灰的外套,不是当年常穿的浅色系,肩线也比记忆里沉了些。林知微注意到了。

“你呢,”林知微开口,“你还在写纸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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