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前一夜,客厅已经收拾了大半。
书架空了,茶几上只剩下一盏台灯和两杯水——一杯放在靠近厨房那边,一杯放在靠近门口那边。台灯还没有拔插头,线还连着,像是一个还在犹豫要不要收走的句号。沙发的靠枕被收进了纸箱,座面空了出来,比平时看起来硬一些。鞋柜上那个浅口碟还在,两把钥匙并排放着,方向一致。
林知微从房间出来倒水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剩茶几上那盏台灯还亮着。陈逾坐在沙发的一头,那件旧外套已经穿在身上了——明天要穿走的,所以今晚就已经穿上了。他手里没有拿东西,腿上也空空的,没有图纸,没有书。像是一个人已经收完了全部行李,没有事情可做,只是坐着。
林知微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他没有走过去。那个距离,从他站的位置到沙发,大约五步。他认识这个距离很多年了——以前在办公室,隔着一道矮隔板也是大约五步。那些年他们隔着一道隔板画图、推图纸、说“嗯”。从来没有站起来跨过那五步。
“收完了?”林知微问。
“收完了。”
“不早了。”
“嗯。”
林知微站了一会儿。杯壁上的水汽在指尖处凝成薄雾,慢慢滑下去。然后他放下杯子,走过那五步,在沙发另一端坐了下来。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没有靠枕。茶几上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向不同方向,在沙发背后的墙壁上分开,隔了一道没有光的间隙。
“你明天几点走?”
“九点。”
“你之前说中午。”
“改时间了。赶早班车。”
林知微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在夜风里翻动,声音从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陈逾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衣服下摆垂在沙发边缘,在台灯的微光里泛着那种旧布料特有的、被洗过很多次之后的浅淡反光。
“陈逾。”林知微说。
“嗯。”
“你明天走了之后,会回来吗?”
陈逾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茶几上那盏台灯,光线落在他脸上,在他下颌处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问了,但答案还没到。”
“那你到了会告诉我吗?”
“不一定。”
“为什么不一定?”
“因为我不知道到了之后,我还会不会想回来。”
林知微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把你的钥匙放在碟子里。我不带走,也不扔掉。它就一直放在那里——你要回来的时候它还在。”
陈逾侧过头来看他。台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明暗分界落在他的鼻梁上。“你希望我回来?”
“我希望你走的时候想回来。”
“我想不想回来,取决于你——”
“取决于我什么?”
“取决于你走没走。”
林知微没有避开。“我没有走。”
“那我不在的时候呢?”
“你说的是什么?”
“你——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走了。你一个人住在那间房子里,书架上有一格空的,碟子里只有一把钥匙。会不会有一天你觉得自己等得太久了,然后也走了。”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这里等了很久了。再久一点也没什么。”
陈逾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久没有拿铅笔了——不是没有力气拿,是不知道画给谁看。
“林知微,”他说,“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