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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他拧小了冷水开关(第1页)

那个秋天快结束的时候,陈逾开始咳嗽。

起初不严重,偶尔几下,像是被水呛到的动静,咳完就继续画图了。林知微没有太在意,只是在走廊里碰到的时候会侧一下身,让出一点距离。但后来咳嗽变得频繁了,先是早上来的时候带一点沙哑的声音,再后来画着画着就会停下来,用手背挡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的声响。那声音不高,但持续了很久。

林知微注意到陈逾接水的时候,从冷水换成了热水。杯口冒白气的时候,他会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暖一会儿再喝。桌面右上角的半杯水变成了温水,凉得比以前慢一些,但温度还是在降。

有一天早上林知微来办公室,看见陈逾的桌上放着一盒润喉糖——已经拆开了,锡纸包装空了一半,另一半立着放在图纸旁边,像一面墙皮脱落的很小的矮墙。

陈逾画图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按一下太阳穴。那个动作很轻,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擦汗或摸头发。但林知微看见了,有好几次,铅笔停在纸面上方,手指按在太阳穴的位置,两三秒,然后放下手继续。林知微想问“你还好吗”,但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那天中午路过药房的时候,他进去看了一眼,问店员“咳嗽吃什么药管用”,店员推荐了两种,林知微把说明书都读了一遍,然后买了一盒放进口袋里。没有立刻给出去。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

第二周的时候,陈逾没有来上班。

那天早晨林知微到办公室,看见对面的工位空着。图纸筒在,铅笔在,杯子在桌面上,杯底还有一层浅浅的水渍,边缘已经干了,大概是前一天剩下的。没有外套。林知微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脑打开,把昨天没画完的图调出来,继续完善。画了大约十分钟,停下来,又看了一眼对面的空座位。那支铅笔筒里,有一支笔帽上带牙印的铅笔,笔尖是钝的。

上午十点左右,林知微给陈逾发了一条消息——那时候短信还是一种需要花费几毛钱的东西。“今天没来?”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回复才过来,只有四个字:“有点发烧。”

林知微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了。下午的时候他请假提前走了一个小时,坐车去了城西。在公交车上他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陈逾住在哪一户——上次来送图纸筒是陈逾在电话里指的路,这次没有电话,没有人指路。他只知道那一扇灰色的单元门。

林知微到了之后,站在那栋楼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二楼左手边那扇门,他认出来了——门框上沿有一小块油漆剥落,形状像一片缩小的枫叶。他轻轻敲了三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

林知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口袋里的药放在脚垫上,旁边放了一袋水果和一包饼干——葱油味,淡黄色包装纸,和办公室常备的那款一样。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纸条,想了想,只写了一个字:

“安。”

那个字他没有写自己的名字。但也许陈逾会认得那个笔迹——铅笔写的,笔压偏重,转角干净。放好之后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身下楼。下到拐角处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门还是关着的,脚垫上的东西还在那里。

第二天下楼的时候,林知微特意早到了十分钟。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门开着,办公桌那头,陈逾已经坐下来了。帆布包搭在椅背的横杆上,杯子放在桌面的左上角,杯口冒着热气。林知微走进来的时候,陈逾正在画图,铅笔在纸上走得很稳。但画了两笔之后,他抬起左手拿了一下桌角的水杯——林知微看见了他手背外侧有点儿肿,还贴着一小块胶布,可能是为了遮住注射剂针孔,边缘有点翘起来了。

林知微坐下,打开电脑,像平时一样。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走廊尽头接水。路过饮水机的时候,顺手把冷水开关拧小了一格。很小的一格,不会有人注意到。但这样陈逾接温水的时候,就不会不小心开错了方向。

回到工位上的时候,林知微发现桌角放了一颗糖。橘子味的,糖纸半透明的,拧成两头的。糖纸被压过,平平整整的,没有一丝褶皱。

那天上午两个人没有寒暄说什么身体怎么样。和平时一样,推图、接图,偶尔“嗯”一声。

但林知微注意到了一些变化:陈逾擤了两次鼻子,声音比平时轻一些;画图的线条比平时淡了一点,像是握笔的手使不上全力;喝水的频率比以前高,每隔一会儿就会端起杯子来抿一口。这些细节都很小,小到不足以构成对话。但林知微记住了。

中午的时候陈逾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盒粥,放在桌上慢慢地喝。林知微坐在对面画图,余光里看见粥盒盖子上凝了一层水珠——那种热粥才会有的水珠,密密的,在光里亮成一片。林知微没有抬头看,但知道粥是热的。温度在慢慢降下来的时候,粥盒盖子上的水珠也在减少。

他发现自己在数那些水珠消失的时间,数了几秒,“真是有点着魔了”,他暗自嘲讽道,然后轻轻甩了甩头然后继续画图。

下午的某个时候,林知微从图纸上抬起眼来,又看见陈逾的手背侧边的胶布,边缘被袖子蹭得有些卷。林知微后来回忆那天下午,发现他记住的不是画了哪些图、改过哪些尺寸,而是陈逾每一次抬手的角度——高一点的时候胶布会露出来,低一点的时候袖口会盖住。

下班之前,陈逾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安’字,我看了半天。”

林知微正在收拾图纸,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慢了半拍。“你觉得是哪个安?”

“安全的安,安放的安。”陈逾把笔帽扣上,收进笔筒里,“都是好意思。”他站起来,把外套披上,“走了。”

林知微坐在原地,看着陈逾的背影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那扇门被推开的时候,傍晚的光从外面斜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浅金色的长条。然后门被带上了,光消失了。林知微坐在暗下来的办公室里,把桌角那颗橘子糖的糖纸又抚平了一次。然后夹进了旧教材里,和那张中间的纸隔了几页。

又过了一周,陈逾彻底好了。那天晚上加完班,两个人走出院门的时候,陈逾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林知微手心里——是一颗彩虹色糖纸的硬糖,橘子味的。糖纸上面印着一棵很小的树,树干和树冠的轮廓隐约可见。

“上次你给我那个‘安’字,”陈逾说,“我想了半天要不要回。后来觉得,回一个字太短了,回两个像在写作业。这个你拿着。”

林知微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糖纸上的树很小,树冠是圆形的,树干由两条细线组成。“这个树是你画的?”

“糖纸又不是我印的,”陈逾说,“但我觉得像。”

像什么,陈逾没有说。林知微也没有问。那天晚上他把那颗糖放进了抽屉里,没有拆开。后来一直放在那里,糖纸在时间里慢慢褪了一点颜色,但树的轮廓还在。那是林知微为数不多的没有吃掉的东西。

那天晚上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林知微忽然停下来。

“你上次说你住的地方房租涨了。”

陈逾也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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