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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屋檐之下（第1页）

项目进入施工图深化阶段之后，林知微去甲方公司送过一次资料。

那天下午他抱着一卷图纸和一摞文件走进那栋楼，没有提前通知。前台已经认得他了，说“陈总在办公室，我带您过去”。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陈逾坐在办公桌前，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林知微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

他站在门口，看见陈逾正在画一张草图，那张纸上是南向的一段立面，窗被分成三段进深，阴影层次错落——和旧图上的做法相同，只是比例按新项目的开间调过。铅笔在窗沿的位置停了一下，转角处有一个轻微的提笔动作，像落笔的人自己也拿不准，那道弧线要不要延伸出去。

林知微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框。

陈逾抬起头，见是他，铅笔放下来了。“你来了。”

“送资料。”林知微走进去，把图纸和文件放在桌角。他看见桌面上放着好几卷图纸，摊开的、卷起来的，占了大半个桌面。旁边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他知道——深蓝色封面，书脊已经裂开了，用透明胶带贴过。

林知微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陈逾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把书拿起来，翻了翻，像在确认什么。“你那边那本还在吗？”

“在。”林知微说，“裂得比你这本还厉害。”

陈逾没有抬头，但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把书合上，放回那摞书的最上面。“……你倒留着。”

“你不是也留着。”

“是因为我没扔东西的习惯。”

“我也是。”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中间摊着图纸和一本裂开的旧书。阳光从侧窗斜进来，落在书脊的胶带上，黄得发脆。

林知微忽然想起有一次路过这间办公室，看见过这本书被放在同样的位置，那时候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

“你上次在这间办公室门口站过。”陈逾说，没有抬头。

“你看见了？”

“门框上有一道影子停了一下。”陈逾翻了一页图纸，“是我低头的时候瞥见的。没来得及叫你，你就走了。”

林知微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资料送到了，我走了。”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陈逾在后面开口：“那个南向窗的进深，我改了一点，和原来不一样。”

林知微回过头来。陈逾抬着眼，铅笔在指尖转了半圈：“三段进深是社区图书馆的做法，文化中心开间尺度不同，比例得调，进深递减的幅度不能照搬旧图。”他顿了顿，从桌上抽了张草图纸递过来，“我改了一版，你看看行不行。”

林知微接过来看了一眼，窗的分段按新模数重新分配了，线条干净利落，转角没有半分犹豫。

他把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我回去细看。”

说着就往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没停，侧头丢了句：“那本书的胶带该换了。”

“……我知道。”

“透明胶带会发黄。”

“知道了。”

林知微走了。走廊尽头那扇朝南的窗还开着，下午的光落在窗台上，和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他走过的时候没有停下，但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项目推进到中期，分歧出现了。

陈逾想在屋顶加一个天窗，不是为了采光，是要让一束光从屋顶撒落下来，在室内形成一道倾斜的光柱。

林知微直接否决了，在这个项目的预算红线里这个做法不成立，天窗意味着结构加强、防水处理、后期维护成本，而且那道光柱的实际效果可能只是一天里短暂的十几分钟。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陈逾那边的，也有林知微这边的。

陈逾阐述这个想法的时候语气很坚定，像是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林知微听完只说了一个字：“不”。

空气冷了一下，主持会议的人见状，又提出了下一个问题的答疑，会议正常推进。

会后陈逾在走廊里叫住林知微：“你当着那么多人直接否，我后面会很难推。”

“这个项目的第一要务是控制造价，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知道造价，但建筑不能只算账。”

“我没只算账。但那道光不值得你拿别的空间换。”

两人隔着两步远站着。有人从旁边走过，他们同时收了声。等人都走了，陈逾忽然说：“你是不是一直在觉得，我去了甲方之后，就变成那种只算账的人了？”

林知微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