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下午的太阳从朝南的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一道金色的长方形光带。有时候两个人会各自搬一把椅子,坐在光带的两端画图。不说话,就坐着,手里的铅笔在纸上走,光慢慢从地板这头移到那头。移到快消失的时候,窗外那棵梧桐的影子伸进来,图纸上就多了一些晃动的枝条。
有一天下午,光带刚好落在陈逾的手背上。他正在画一条长线,手移动的速度和光移动的速度几乎一样——阳光一直跟着他,像是整个下午都在等那根线走完。
林知微坐在光带另一端,看着陈逾的手在光里移动。铅笔,纸面,阳光,三样东西以相同的速度同步地走。那种均匀的、不被打断的移速,像是有人把时间放慢了一个刻度。“你画那条线画了多久?”林知微问。
“多久?”陈逾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画的那条线,“没算。三分钟?”
“不止。光从你手腕走到指尖,大约二十分钟。”
陈逾停笔,抬头看了看林知微:“你数了?”
“没数。”林知微把目光收回到自己图纸上,“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就知道二十分钟?”
“做建筑的。”林知微说,“看尺寸习惯了。手和光之间的位移,目测能估。”
陈逾重新低头看自己的手,阳光刚好走到了指关节的位置。“那你估一下还剩多少。”
“十五分钟,光线会离开你的手。”
“那我不画了。等到光线走掉再继续。”
“为什么?”
“因为冬天下午的好光是有限的,”陈逾把铅笔放在图纸上,靠着椅背,“画图什么时候都能画,光不是。”
林知微没有接话。他也放下了铅笔。两个人各自靠在沙发和椅子里,看着地板上的光带一点一点地移动。没有交谈,也没有画图。只是坐在那道光的两端,等到它从陈逾的手背上移走,移到地板的边缘,然后开始爬上林知微的鞋面。那一小段时间里客厅里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翻动的声音,和两个人呼吸的微弱起伏。
有一回林知微在厨房做饭,番茄炒蛋。陈逾在客厅画图,闻到味道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然后回去继续画。过了一会儿林知微把做好的两份饭端出来,一份放在陈逾那边的茶几边缘,自己端着另一份回到沙发这边。
陈逾放下铅笔,端起碗。两个人隔着茶几吃饭,中间摊着没画完的图纸。番茄炒蛋的盘子在两张图纸之间冒着热气,蒸起一小片白色的雾。
“你番茄炒蛋里放糖了?”陈逾问。
“嗯,放了一点儿,提鲜。”
“果然挺好吃的”
“诶,那你番茄切块还是切片?”陈逾问。
“切块。”
“我以前都切片。”
“切片炒久了会散。”
“但切块要多吃两口。”
“那你待会儿尝尝。看吃几口觉得烦。”
陈逾夹起一块尝了。“怎么样?”
“切块不烦。”
“所以?”
“所以以后切块。”
“那切片呢?”
“切片留着夏天做凉拌。先记着。”
那天下午的光是暖的,图纸上的铅笔线被照得清清楚楚,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翻动,影子落在热气上被蒸散了又重新聚起来。
“番茄炒蛋里你放蒜了?”
“放了。怎么了?”
“下次少放点儿。”陈逾说,“抢味。”
“你尝出来了?”
“尝出来了。但不会做菜的人没有发言权。”
“那你刚才说少放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