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之后的第一个秋天,林知微发现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陈逾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烧水,不管当天去不去办公室。烧好之后灌进保温杯里,放在餐桌上,然后去洗脸。林知微有一次起晚了,出来的时候看见桌上那个保温杯,杯盖已经拧紧了,杯身上凝着薄薄一层水雾。他伸手摸了一下——温的。
“你每天都烧?”有一天早上林知微站在厨房门口问。
“嗯。”陈逾正在把热水往杯子里倒,“习惯了。”
“以前在城西也烧?”
“当然了。”陈逾把杯子拧紧,“就是以前烧好了得带去办公室喝。现在不用带了。”
“那为什么还烧?”
“烧习惯了。”陈逾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你那个杯子要灌的话,壶里还有。”
林知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只水壶,壶嘴还在冒白气。后来他也开始早起烧水。不是每天,但隔几天一次。水烧好了灌进自己杯子里,放在餐桌上自己的那一侧。有时候两杯水并排放在桌上,一杯温热,一杯凉了——凉的那杯是前一晚忘了收的,温的那杯是刚烧的。
比如两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的同一个浅口碟里,有时候林知微出门早,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那把被换了一个方向——陈逾走的时候顺手摆正了。后来林知微也开始摆陈逾那把。两把钥匙轮流在碟子里换方向,像一种没有人说破的对话。
有一回林知微站在鞋柜前系鞋带,陈逾也蹲下来系另一边。两个人在同一面鞋柜前蹲着,各自系自己的鞋带,谁也没说话。系完之后站起来,陈逾看了一眼林知微的鞋带:“你鞋带系法跟我一样。”
“什么?”
“交叉之后绕两圈再拉紧。以前不这样吧?”
“以前系一圈。”林知微想了想,“你什么时候开始系两圈的?”
“两年前吧。以前鞋带老松。”
两个人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瞬。然后林知微拉开门:“走了。”
“走。”
比如客厅窗外的梧桐开始落叶了。陈逾有一天早上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说:“这棵树的叶子比旧院址那排槐树大。”林知微端着水杯从他身后走过去,“嗯”了一声。
“你不觉得?”
“没比过。”
“你下次比一下。”陈逾转身拿外套,“你走路总低着头,当然看不见。”
“低头看路。”
“路不用一直看,”陈逾已经走到门口了,“偶尔抬一下头也不会摔。”
门被带上了。林知微端着那杯水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走到窗前站了几秒。窗外的梧桐叶正在落,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比旧院址那排老槐树的叶子宽大约半个手掌。他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杯子,拿起外套,也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陈逾站在公交站牌那里,没有上车,像是在等。林知微走过去的时候陈逾看了他一眼:“看了?”
“看了。”
“大吧?”
“大。”林知微说,“风大的时候比槐树响。”
陈逾笑了笑,没有再说。两个人并肩上了车,坐在靠窗的双排座上。谁也没提为什么要等那几分钟。
两个人开始习惯在客厅画图。晚饭之后,各占沙发的一端,图纸摊在茶几上,一人一边。中间隔着一盏台灯,灯下是两个不同笔迹的铅笔痕渐渐铺满同一张白纸。
陈逾有时候画到一半会起身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绕过茶几,往林知微的图纸上扫一眼,然后坐回去,什么都不说。但第二天林知微会发现,自己昨晚卡住的地方,图纸边缘多了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写着“要不试试这边”,后面跟了一个箭头——和当年那张纸条上的辅助线是一样的笔触。林知微从来没有问过陈逾是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深夜起来倒水的时候顺手画的,也许是有一次画完自己那部分、林知微已经睡了的时候。不问比问好。不问,那个动作就只是“顺手的”,不需要被解释。
有一回林知微端着图纸走进陈逾的房间——门开着,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你昨晚给我画的箭头,这边是哪边?”
陈逾从图纸上抬起头,看了一眼林知微手里那张图,用铅笔指了一个方向:“那边。”然后又低头画自己的了。
“那边是哪边?你说清楚。”
“你的左手边。”
“我左手边是墙壁。”
“那是画图上被你挡住了。”陈逾头也没抬,“你把图纸逆时针转九十度再找。”
林知微站在门口把那卷图纸转了九十度,看了看。“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