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几许》出版于一个木槿花开的夏天。
许祈辞没有办发布会,没有签售,没有采访。他只做了三件事:把第一本寄给南城的疗养院,第二本埋在林场第十七棵树下,第三本——第三本放在陆槿桉的枕边,凌晨三点,等他轮班回来。
陆槿桉在附言页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致谢,是序,整首诗的序,像古籍前的批注,像某种被允许的、被期待的——在场。
"序:作为花期
有人问,为什么诗集叫《知几许》。
我说,因为十七岁时,我写过知几许,意难平。那时我以为,意难平是遗憾,是未完成的,是爱你被警报切断的后半句。
现在我知道,意难平是承认。承认深渊存在,承认恒温难得,承认我们数到二十下的时候,还在期待二十一下。
这本诗集,写给许祈辞。不是作为读者,是作为共犯。作为一起数呼吸的人,一起修复古籍的人,一起不稳定平衡的人。
作为花期。今年谢了,明年还开。年年都开,但年年都是新的。
——陆槿桉,于北京,木槿花开时"
陆槿桉读完,在修复室的沙发上睡着了。许祈辞给他盖上毯子,看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诗集的封面上——深蓝色的,像古籍的封面,像深夜的天空,像某种被允许的、被期待的——深度。
封面上没有作者照片,只有一行字,许祈辞的手写体,像古籍修复时的题签:
"愿你岁岁有人接,愿我们岁岁互相接。"
诗集出版的第二周,许祈辞收到一封信。
不是电子邮件,是纸质信,南城疗养院的地址,周老的女儿写的——周老,那个在凌晨三点听陆槿桉读诗的老人,那个问"死后会不会有木槿花"的老人,那个在"爱你"之后离开的老人。
"许先生:
父亲走时,手里攥着一张纸,您的诗,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我喜欢你是寂静的,聂鲁达的,也是您写的?
他说,陆护士读给他听,说死后会有木槿花,作为被记得的。他笑了,说那我有好多木槿花。
现在他有了更多。您的诗集,我们整本读给他听,在墓前,木槿花下。
谢谢您,谢谢陆护士,谢谢有人看着。
——周女,敬上"
许祈辞把信给陆槿桉看。陆槿桉正在泡茶,福建的铁观音,陆建国生前喝的品种。他的手停在半空,像某种被触发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疼痛。
"我忘了他。"陆槿桉说,声音很轻,像在讲述某种遥远的过去,"去年太忙,我没有回去看他。我以为……"
"你以为花期过了。"许祈辞接话,像某种共谋的暴露,像某种终于允许的——直接。
"花期过了。"
"但年年都开。"许祈辞说,把周老的信夹进诗集,和周女的信放在一起,"他记得你。他的女儿记得你。我们——"他停顿,像在确认某种边界,"我们记得他。这就是木槿花,这就是被记得的,这就是——"
"作为花期。"陆槿桉接话,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轨道。
他们决定回去。南城,疗养院,林场,第十七棵树。不是休假,是仪式,是确认轨道还在,是——
是作为花期。
火车是十三小时的普通快车,硬座,看风景,慢慢靠近。但这次,他们一起数,不是呼吸,是树,是隧道,是彼此的手指交缠的次数。
"我申请了南城的项目。"陆槿桉在第七个小时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那个信号中断的电话,但此刻清晰,"临终关怀,古籍修复,结合。让临终的人写点什么,诗,信,遗书,然后——"
"然后修复。"许祈辞接话,像某种共谋的完成,像某种终于允许的——未来。
"然后修复。不是作为治疗,是作为存在。作为被记得的,作为木槿花,作为——"
"作为花期。"许祈辞说,把诗集翻到有陆槿桉序的那页,给他看,"你已经写了。作为花期。现在,我们一起做。"
陆槿桉看着自己的字,印刷的,黑色的,像某种被确认的、被期待的——永恒。他想起十七岁时写的信,藏在《牡丹亭》的夹层里,以为永远不会被看见。现在,他的字被印刷,被传播,被周老的女儿在墓前朗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