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如清风还是那副和气模样,被人揪着领子也不恼,双手拢在袖中,任由玄七拽着,眼里含笑,“司仆大人,”他微微欠了欠身,连带着后脖领上的那只手也弯下去,说:“草民本是想来请安,您这小侍卫大约是把属下的好意当成了什么歹意。”
玄七哼了声,硬邦邦道:“主子,您可别听他狡辩,他心怀不轨,”
范韫目光在穆如清风脸上旋了一圈,眼神已经先冷了下来,“请安怎么不早些叩门?”
穆如清风笑了一下,“草民是奉巡抚使的命,来看看您安置得可妥帖。西陲地僻,夜里风大,巡抚使怕您初来乍到,不惯这里的冷。”
“怕我冷,所以让您贴墙听我屋里的动静?”范韫好声好气说。
穆如清风下巴轻点,“草民没贴门,小兄弟误会罢了。”
范韫没让他进来,他往门槛上站着,堵住了门,也堵住了穆如清风往里看的视线,“那便多谢大人关心了,回去跟巡抚使复命时,还请替我表表心意。他今夜设的宴,我很满意。头刀羊肉的味道,我也记住了。”
穆如清风微微正色,“司仆大人这话,草民一定带到。”
范韫朝玄七抬了抬手,玄七松开领子,穆如清风整了整衣襟,又恢复了那副从容模样,退了两步后,转身沿着甬道走了。
“他真的贴墙根听了?”范韫眯了眯眼,困惑道。如果穆如清风真的有心来这儿打探什么,以他的耳朵,不会察觉不到。
有些人,只不过是自己送上门当饵。
玄七清咳一声,挠了挠头,“属下过来的时候,他就立在门外头,属下要逮他,自然要编正当理由……但属下觉得他没好心!”
范韫嗯了一声,转了话问:“战马的事,你看了?”他干脆利落地返屋。
玄七跳过门槛,说:“看了看了。”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玄七一边撵步子,一边说:“属下把整个马厩都逛了个遍。马厩里分了三个区,东边中排是能跑的战马,西边一排是病马,用木栏隔开了。东排那头加起来都不到六十,西排这边现存一百一十六匹,症状和之前军报里说的一样。舌根发黑,蹄冠浮肿,眼结膜充血。”
李瑀吊儿郎当地坐在床沿上,懒声道:“张勉那老狐狸。”
范韫走到桌前,倒了杯冷茶,灌了一口,才说:“枉他一番苦心,不过是想从我嘴里套出陛下的意思,好揣摩圣心。”
李瑀起身,“这还都只是我一个都督府的,”他在范韫对面坐下,胳膊搭在桌沿上,“实际只会更多。底下的人怕被追责,死了的马当病马报,病了的马当活马报,烂账一堆。张勉心里门清,但他不敢往深了查,查出来他这巡抚使第一个跑不掉。”
范韫摇头道:“西陲内政也够乱的。”
玄七拉开椅子坐下,插嘴道:“属下挑了几匹马,摸过牙口,齿缝里都是白沫子。”
“马厩有人看着吗?”范韫问。
“有,打探地清清楚楚,定西都督府的马厩,日夜三班轮值。”
“今晚的值班是谁?”
“属下调过名册,是个叫龚龙的老兵,管马厩管了快二十年了。”玄七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他住在营房东侧第三间。”
范韫从衣架上取了外袍披上,李瑀反应极快,挡了一下,“你去哪儿?”
范韫系好带子,“去马厩。”
李瑀皱眉,说:“现在?”
“现在,”范韫瞧他,“人多了反而扎眼,你就不要去了,今天闹得已经够难看了。”
范韫脸色白得像刚从纸浆里捞出来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眼下那颗红痣还是艳的,李瑀和他无声对峙几息后,侧身让开,闷声道:“我要去巡查。”
范韫无话可说,留了玄七在屋里守灯。
夜空布了几朵乌云,廊下的风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甬道里很静,远处的营房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低低的说话声,被风一扯,就散了。
范韫背着手走在前面,李瑀落在他半步之后,手垂在身侧,指尖若有若无勾人家衣袖,范韫就放慢脚步,让他拢了拢。李瑀顺杆儿爬,伸手从后头把范韫的袍领往前搭,手指在他后颈上一触即离。
“风大。”李瑀老实巴交地说。
范韫不肯回头,步子迈得大了些,李瑀嘴角一动,跟着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