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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臣言(第1页)

范韫骤然从梦中惊坐起,瞳孔中残存着惊慌,似乎还没从失空感中缓回来。

宣武帝坐在杌子上,领口松垮,衣襟往下,胸口处有几道青紫脉络。他闲适地翻着奏折,眼皮未撩,说:“醒了?梦见什么了,将你吓成这样?”

范韫僵硬地转过头,窗户在开着,天光大亮,他一时竟摸不清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宣武帝掀开眸子,道:“这么看着朕作甚?”他将奏折递还到王德用的手中,掌根抵着膝,身子向前倾了倾,“想说什么?”

范韫心绪如麻,他下意识避开视线,说:“陛下蛊毒未尽,不该来看臣。”

宣武帝盯了他三息过后,颇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说:“子遥啊子遥,朕问了你几句,你一句不答,开口倒跟那些士大夫的谏言没两样,也不知道说你是呆子好啊,还是太聪明了。”

范韫垂下眸,视线之内,是明黄的锦被,“臣梦见了西陲。”

宣武帝挑起一侧眉尾,说:“哦?那你梦见西陲如何了?”

范韫掀开被子要下床,被宣武帝按了回去,“行了,早不讲礼,晚不讲礼,这时候就别装什么君臣了。朕有话要审你。”

王德用将折子小心翼翼的归置回书案上,悄悄退了出去。

门关合时,发出一声轻响。

范韫扫过他离去的身影,脊背靠在床栏上,“审臣?所谓规矩,都大不过天子一句话,臣要行礼,陛下不要,怎的又是臣犯了错?”

王德用在门外候着,听见里面半天没动静,心想陛下这是审人呢,还是候人呢。

宣武帝从杌子上挪到床边坐下,背对着他,“你还不知道你睡了多久,整整四天。朕原先以为你是装的,想借此脱身,王德用把你抬回偏殿时,朕就来看过你。熬了这么久的时日突然倒了下去,你是忧国忧民啊。”

范韫一怔,攥紧被角边缘,说:“跟陛下聊天当真费神,臣到底浅薄了些,竟不知是何意。”

宣武帝嗤笑一声,偏过头来,伸出手指,隔空往他额上点,“你才是那个嚣张至极,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

范韫诚恳道:“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乱臣贼子也好,幸进之臣也罢,臣也只不过在干分内之事。”

宣武帝说:“你撤了之后,太子以监国之命,急调太医院携药赴西陲,当日起行。粮草后续批次,从梁州开仓,经青州漕运,户部一日之内便给了一个明确的日程。”

“你知道朕为什么给了太子监国之权吗?”宣武帝突然转过身,直直看向他。

四目相对,范韫微微颌首。

那时,宫中尚无子嗣。皇后与贵妃位份相当,太后便下了一道旨意:谁先诞下皇子,谁就是中宫皇后。

后来宫里老人都说,那是永昌朝最凶险的一天。贵妃先怀的孕,足足早了半个月,宫里宫外都押她赢。太后那道旨意悬在头顶,皇后几乎是被逼到绝处的。临盆那日,贵妃疼了一天一夜还没动静,皇后那头却突然破了水,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太子便落了地。

等贵妃终于产下皇子,一切都晚了。太子已经报了喜,中宫的册宝也已经备好。她那个孩子连正式的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就被莫名送走,从此再没人提起。

一个落地便封了太子,不入皇子行列。一个刚降世就被送出京都,丢去函峡。除重大祭事之外,几乎无人记得宫里还有这么一位大皇子。

一直到前不久,才被召归。

范韫叹息一声,说:“陛下想听真话还是虚话?”

宣武帝随手拿起床头小几上王德用没来得及收走的茶盏,揭开盖子在手里转,“朕当你知无不言。”

范韫思索片刻,斟酌道:“那臣便直言了,陛下不要砍我的头才是。”

他仰视着宣武帝,说:“太子仁慈敦厚,是位贤君,却也因此,不够果决。陛下不是真的上不了朝,眼下这个关口,虽乱,却也是难得的机会,各方局势都在,太子正好可以认认人。”

“陛下是想借此将太子推出来磨练,可底下大臣不服他,太子又到底缺少阅历,说话做事少了几分圆滑,就比如那日,各部门都在推脱罪责,谁也不想沾上烂摊子,臣替他圆了一句,此事到这儿应该作罢,他不该再顺着臣再指责老臣,还用了‘儿戏’这样的词。”

“他应该治臣的罪,骂臣僭越。”

宣武帝眼中有几分兴味,“你帮他稳住局面,他骂你才是没良心。”

范韫似是觉得好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陛下,那都是一帮子阅历比臣年龄还大了的人,正所谓君君臣臣,本就讲个平衡之道,臣子岂止上百人?君却只有一个。”

“臣借了太子一句话,太子应该还回来。有借有还,民间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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