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瑀眼底闪着促狭的光,“如今谁人不知,”他挑起范韫耳坠,“你我情意深重,交谊匪浅啊。”
范韫斜了眼那不老实的手,“爪子不想要,臣倒还真乐意替世子爷砍了,做毋宁的口粮也好。”
“没意思,我在你心里还不如你那头狼的分量重。你范子遥心里装天地、装家国、装政务、装百姓、装得下亲人下属,如今连畜生也占位,那我呢?”
范韫突然笑了出来,“你是畜生?”
“范、子、遥!”李瑀咬牙切齿,恶狠狠的看他。
范韫抬手在鼻间挥了挥手,别有所指的睨他,“是你自甘下贱要跟头狼比,我以为往常你跟花木比就已经是登峰造极了,没想到你还喜欢跟畜生争没影儿的醋,难道不就是你觉得自己也是个畜生?”
他无辜的歪头,“我说错了?怀瑾这样荤素不忌的,小心毒死。”
李瑀磨了磨后槽牙,不跟他争,反而笑出声,眼底那点坏意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毒死我也认了。”李瑀不退反进,鼻尖几乎蹭上范韫的,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死你手里,做鬼也风流。”
范韫被他逼得后背彻底贴上了墙,却依旧端着那副清冷矜贵的做派,只是微微偏开头,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世子爷的命金贵,我可担待不起。”
“用不着急着噎我。”
李瑀抬手,指尖从范韫腰间的玉带钩一路滑上去,最后停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点了点,“这里头装那老些人,给我腾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就行,我不挑。”
范韫终于转过头来看他,月色下那双眼睛清清凌凌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半晌,他抬手扣住李瑀作乱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也不容挣脱。
“犄角旮旯?”,他尾音微微上扬说:“世子爷方才不还嫌自己分量不如毋宁重么,这会儿又甘愿缩到犄角旮旯里?”
李瑀理直气壮道:“非也,你的心究竟如何,谁也猜不透。我只知道,只要有位置,我迟早把别的什么东西都挤出去,那不就彻底成了我的地盘。”
“歪理。”
范韫终于没忍住,唇角弯了一弯。李瑀精准地捕捉到,正要乘胜追击,范韫却先伸手推开了他,手从他腰侧探过去,指尖拈起他挂在腰间的那枚药囊。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原先确实没打算来,怕见了你,我就舍不得走了。可这个没味了,我来讨新的。”
“那还挂着做什么?”
“它救了本世子的小命,我念旧。”
屋内烛光融融,将人的影子也映得暖了三分。
李瑀坐没坐相地歪在软榻上,左脚翘在右膝,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上捻了块龙井茶酥送进嘴里,含混道:“子遥,明早就别送我了。”
范韫正低头缝新药囊。针穿过杏黄色的缎面,拉出一串细密的白痕。他没抬眼,只应了一个字,“嗯。”
李瑀动作一滞,目光从范韫的手滑到他的脸。暖黄光影下,那张平日里骨相立体的面容竟被抹去了所有凌厉,剩下一种不可思议的柔和,秾丽的眉眼自然耷着,睫毛在眼下落一小片扇形的影。
针起针落,专注得仿佛世间只剩这一件事。那样平凡,那样日常,像是只配出现在梦里的画面。
可它偏偏就发生在李瑀眼前,真真切切。
有时就是这样奇怪,拼了命想得到的东西,当真到手了,反而疑神疑鬼起来。或许是发现,现实的重量有时比想象中更轻飘飘,轻得像镜中花、水中月,让人不敢捏实了。
“就这?”,李瑀声音微微扬起:“你倒潇洒,我说不送就不送,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范韫咬断线头,在指尖掂了掂缝好的药囊,随手抛过去,“别找茬。”
他淡声道:“不送也好,省得矫情。”
李瑀接住药囊,一把凑到鼻尖,药草味混着范韫身上淡淡的熏香,一下子钻进肺腑,又涩又安神,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气味存进记忆里,才将药囊收入袖中,“那我走了。”
“这么快?”
“嗯。夜里走,比天亮时后悔好。”李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