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食粗糙、冰凉,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酸馊味,混着沙子硌在牙间,吃起来是折磨。
但千一不在意。
他甚至觉得还不错,至少有东西可以填肚子。他又捧了一把,低头食饭,将掌心里最后一粒残渣也刮进嘴里。
远处亮起了灯。几个黑影踩着泥泞走过来,身穿玄衣雨靴,边走边笑着说着什么。
领头的那个一看见猪圈里的千一,就“噗嗤”地笑了出声来,抬手朝他的方向一指,对身后同伴道:“小贱种居然吃猪食。”
他身后那人略显沉默地看了千一一眼,神色复杂,没有接话。
领头的那位显然不打算放过这场乐子。他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朝千一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说:“喂,零零一,你知道你吃的是什么吗?”
他笑得弯了腰,指着猪槽,说:“小爷们嗦剩的羊骨头,你也吃得津津有味!”
千一露出一只眼睛。他试着张了张口,他实在是太久没说话了,快要忘了怎样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嘴唇动了动,最后溢出的也只是一个无意义的声响。
听起来无比像一声猪叫。
千一愣了一下,闭上了嘴,胸口微微起伏着。
对面三人笑得更猖狂了。
领头狠狠啐了一口,道:“猪叫!”
“这贱种,千头儿还说他身份特殊,我看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小畜生。”
一直沉默的那位皱了皱眉,冷声道:“慎言。千监管该来了,先走吧。”
领头瞪了千一一眼,倒也没再多说什么,绕着道转身离开。
千一低着头,借着长发遮挡,视线随着领头的步伐缓缓移动。他手中尖石未扔,裹在掌心里头,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棱角。见那人背对自己渐渐走远,他手腕一抖,石子“咻”地飞出,无声无息,轨迹精准,眼看就要击中那人的后脑时,却撞上了什么东西。
那不爱说话的黑衣人用剑鞘挡在了石子飞行的路径上,石子撞在鞘身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了。
那人回过头来看千一。
千一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仍在不知疲倦地吃着掌心那点烂糊的猪食。他贪婪地舔着掌心,像是那一口烂糊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黑衣人深深凝望了他一眼,在千一蜷缩的身形上停了几息,回头跟着同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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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司仆?范司仆可是不想卖本官这个面子?”
张勉的声音响在耳边,范韫猛地抽神,厅内众人都在注视着他,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神半晌了,而那碟羊肉还在张勉的手上。
李瑀忽然动了手,他接过张勉手中的碟子,说:“在京数月,就想着这一口。”
张勉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缓缓收回来,面上的笑像一层薄釉,轻轻一磕就要裂开,“世子爷好口福。”
张勉说:“这羊是新送来的,不比京都的精细,但胜在野。世子爷在西陲待得久了,舌头也养刁了。”
李瑀细细嚼着那块肉,喉结滚动,咕咚一声咽下去,他拿帕子压了压唇角,又折叠两下,擦了擦指头,说:“巡抚使说笑了,西陲能有什么好东西,无非是饿极了什么都香。”
张勉点头,“那世子多吃点。”他转身回了主位。
“吃多了积食。”李瑀噎死人不偿命的说,他用筷子戳着脆脆的羊皮,陷进去时爆了汁。
范韫对着张勉温声说:“方才走了神,落了巡抚使面子,下官自罚一杯。刚入西陲,许是有些水土不服,又吃醉了酒,一时失态。实在是近日嗓子不适,不宜食用荤腥油腻,辜负大人美意了。”他说着,将酒液仰头饮尽。
张勉端着酒盏与范韫隔空碰杯,朗声道:“那便让司仆喝杯热汤暖暖身。”
李瑀接过话头,说:“巡抚使的甜汤在西陲是有名的,子遥不妨尝尝。”
范韫说:“那便却之不恭了。”那碗甜汤端过来时还冒着热气,他慢慢喝了两口。
张勉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一根细签子,不知道在剔什么,“酒过三巡,该说的也都说了,正好趁着九边都在,聊聊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