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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团满腹（第2页）

马厩在都督府的最西边，隔着营房，越往里走，那股混着草料、马粪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酸苦气味就越浓。到了近前，一道木栅栏横在入口，里面亮着一盏油灯，火苗子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龚龙正坐在栅栏边的矮凳上，歪着头打瞌睡。他跟名字不太符合，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肩背佝偻着，脸上沟壑纵横，两鬓灰白，听到脚步声猛地睁开眼，一下子弹起来。

“谁！”

“我。”李瑀从范韫身后露出半张脸。

龚龙看清来人，肩膀立刻塌下去，搓着手迎上来，笑得谄媚，“大帅！这大半夜的，您这怎么……”

“来看看马。”范韫说。他往里走，龚龙迟疑地看了李瑀一眼，李瑀点了点头，龚龙才小跑到前领路。

马厩里头比外头暖和，范韫径直走到西排的木栏前，蹲下身。木栏后面，几十匹马挤在一起，有几匹卧在地上，脖子歪着，舌头半伸在口外，舌根果然泛着黑。范韫伸手摸了摸最近一匹马的蹄冠，浮肿的皮肉按下去，半天不回弹。

“这批马从什么时候开始病的？”范韫问。

龚龙弓着腰站在旁边，“回大人，这都是战后收容回来的，陆陆续续得有一个多月了吧。太医院送物资时来看过，就说是吃了毒草，给灌了些解毒的汤药，勉勉强强还吊着，早些时候的都没了。”

“喂的什么草？”

“苜蓿，还有干草。都是从后方调来的，跟东排的马吃一样的料。”

范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东排的都好着？”

李瑀替龚龙应了，说：“好着。”

范韫见他抢答的快，还有些奇怪。

李瑀接着说：“当时柔夷破了马厩时，割了绳子，这些马本就饿了好些天，撒欢似的疯跑，底下兵拦都拦不住，有几个硬生生让马拖死了。这附近没什么草，只有后方那块地，因为跟瘴林离得近，周边又是漳河，一年四季青青。野草发得旺，这些马把半拉草场都吃了个干净，回来就这样了。就那么几批好马，还是临近调来的，当然隔开。”

范韫在栏杆前回走了两步，从西排扫到东排，忽然顿住了。他蹲下来，凑近西排马厩的木栏，从栏底的缝隙里拈起一小撮东西。是饲料碎屑，泛着灰扑扑的暗青，不细看跟普通草料碎没什么区别。范韫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拧起来，然后递到李瑀面前。

李瑀也闻了，指着它道：“哦，这就是瘴林的野草么，可能是马口里的残留。”

范韫把那撮东西在掌心里碾了碾，褐青色里还混着点黑血，他细细看了看，说：“西排的马，一天喂几次？”

龚龙连忙说：“回大人，跟东排一样，早晚各一次。”

范韫持续追问：“谁喂的？”

龚龙的汗掌干涩，“是、是小的带着几个兵喂的。”

“料从哪来的？”

“从粮仓嘛，都有专人管着。”龚龙乐呵呵地笑了两声，眼珠子乱瞟，没话找话道：“大人，西陲上下不都是要依靠内防在中间周转着，您这么晚还亲自来探马，也挺辛苦的哈。”

范韫把掌心里的碎屑抹进了袖中的一个小布袋里束好，“你马屁拍得挺顺啊，怎么就只当个看马的？”

龚龙“嗐”了一声，怪不好意思地说：“小的就这么点本事，叫我上前线打仗去，我也不会啊。”

他是个自来熟，三言两语就绕进去了，熟络道：“诶，司仆大人，您可别小瞧这看马的伙计，西陲真是邪了个鬼孙的门！这些个马儿养得刁，出去都要戴口笼，偏柔夷那帮子小猢狲就爱骑大马打仗，可是就这个环境，又不跟别的地方一样。古时候人们尚且说匹夫救国，小的啥也不会，精心照料着不就是让兄弟们能够冲锋迎敌么，这下可好了，仗一打，就剩这么几匹了。”龚龙双手一摊，有些沮丧。

范韫拍了拍他的肩，“你有志气。”

龚龙吸了吸鼻子，掉了两滴泪下来，“养出感情了，看它们天天都死，跟我娃子似的，小的也心疼。”

范韫用余光瞥了眼那匹卧在地上的马，呼吸微弱，龚龙在哭，马在喘。他看向抱臂的李瑀，李瑀会意，转向龚龙，“行了，今天的事，你知我知，司仆大人来马厩的事，不需要往外说。”

龚龙“扑通”跪下，额上冒汗，“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两人出了马厩，那股味道还萦绕在鼻腔里，范韫遮了遮口鼻，偏头咳了两声。李瑀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掌心贴上去，才发觉他手凉得不像话。

“回去。”李瑀说，这回没带商量。

范韫走了几步，到了一个拐角处，拍开李瑀的手，定住脚步，说：“李怀瑾，你要防我，就瞒得仔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