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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圈食糜（第1页）

张勉说：“范司仆口齿伶俐，心思活络，也难怪陛下如此信任您。”他对身后的人挥手说：“那便上吧，别让司仆大人久等。”

那人和声应着，很快退了出去。

范韫呷了口酒水，说：“巡抚使谬赞，承蒙圣恩，才有得范某一席之地，不比巡抚使，”他放下酒盏，“劳苦功高。”

厅里的炭火灭了。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案，像两头在同一个岸边饮水的野兽，都等着对方先低头。

李瑀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酒杯转了两圈，侧过头来对范韫说：“你尝过西陲的羊肉吗？”

范韫瞥过去，下眼睑微微一颤，拿捏不住李瑀的用意。

他从来都不吃羊肉，李瑀心知肚明。

李瑀自顾自地说下去，“这儿的羊肉不膻，烤的时候刷一层蜂蜜，外头焦脆，里头还有汁水。”他边说边比划，筷子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比京都那些酒楼里做的强多了。”

席间有人笑了一声，像是被李瑀那副馋相逗乐了。

笑声像是被捅了一层什么看不见的膜，紧接着又有几个人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接话：“大帅说得是，西陲的羊肉确实好。”

“上回老张他们从山下带回来的那只，烤了整整一个下午。”

“哦，就是白水沟那边……”

话题就这么被李瑀岔开了。

范韫适时收了锋芒，“下官有些喝多了，”他望向张勉，“巡抚使莫放在心上，巡抚使常年镇守西陲，文武双全，下官只是心生钦佩，一时口不择言罢了。”

张勉端起面前的酒盏，朝范韫的方向虚虚举了一下，仰头饮尽，笑了出来。范韫看着那盏空了的酒杯，也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没有饮尽。

席间的喧哗重新浮起来。有人划拳，有人拍着桌子笑，有人低头扒着盘里的菜。穆如清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张勉身后，弯着腰，低声说着什么。

张勉的脸微微避过去。

李瑀坐在范韫旁边，已经喝了不少。

片刻后，两名伙夫抬着一只烤得焦黄的全羊进了厅堂，热气裹着油脂的香气扑散开来，在空气里滚着。羊皮上还渗着油星，滋滋地响。

范韫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点焦香落在他面前时，他的咽喉痉挛了几下，又被他压下去。

伙夫把羊放在了厅堂中央的案上，刀刃划过羊腹时，热气涌出来，带着一种纯粹的肉香。

张勉站起来，亲自执刀，从羊肋处片下一块薄肉，放在碟中，递到了范韫面前，说：“司仆大人远道而来，尝块头刀肉，这是西陲的风俗，主人家要用第一块肉敬远客。”

碟子被递到范韫面前。

那块肉就躺在碟中央，边缘微焦。

诱人的肉片，似乎在范韫眼里变了光景——

狭窄逼仄的猪圈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混着排泄物和烂泥，黏稠地糊在空中。

两岁的千一缩在墙角的一处凹陷里，双手捧着一块尖石，小小的身体夹在两头巨大的猪之间，对比惨烈得不忍直视。左边那头正在槽里吃食，吭哧吭哧地拱着，嘴里嚼着脆响。右边那头趴窝着，打着震耳响的呼噜，肚子一鼓一瘪。

一点月光从猪圈的顶棚缝隙里漏下，照亮地上的混合物，泛着令人作呕的湿意。

千一的衣服早已辨别不出原本的模样，只觉着很薄，头发长得极长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发黄，一缕一缕地贴在一块，连梳都梳不开。指甲里还嵌着暗色的血痂，千一头皮痒得厉害，反复去抠着，肮脏不堪。

他余光还在打量那两头畜生，见猪没有理自己，松了一口气，视线落去了左边食槽。

千一已经三天没吃过正经饭了。

每天只有混了泥沙的陈米煮成的汤，寡淡得连米粒都捞不出几颗，根本不抵饿。饥虫隐隐作祟，在空荡荡的胃里蠕动着，挠得他腹中一阵阵绞痛。

千一迫使自己不去看猪槽，可肠鸣声越来越响，执着地提醒着他。

他手脚并用地爬向了猪槽，锁链拖在泥地里，烙出印子，千一很警慎地瞄了一眼吃得很香的黑猪，随后飞快地捧了一掌烂糊的猪食，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舔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