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被叫到办公室那天上午刚做完一台注射。针尖从实验对象手背拔出来的时候一滴血都没带,那人睁开眼,眼神空了一瞬,然后重新闭回去。
沈知意把针管丢进锐器盒,摘了手套,洗手。
水是冰的。
他搓指腹的时候主管的助理站在门口说"沈知意,办公室"。他关了水,手在毛巾上擦了两下,没擦干就跟着走了。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主管坐在桌子后面,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沈知意没见过。他没看那人。
主管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纸上是监控截图。后楼梯,安全出口的绿光,两个白大褂的身影靠在一起。画面模糊,但轮廓清楚。沈知意认出了自己。他认出宋砚低下来的那颗头。
主管双手交叉:"两个男人在我这腻腻歪歪,恶不恶心!简直就是思想有问题。我们92研究所虽然只看技术不看思想…。但是!不准同级之间产生情愫。抓紧给我分掉。"
沈知意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那张截图,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
"什么时候开始的?"主管冷静下来问道。
沈知意没回答。穿黑夹克的男人往前走了半步,沈知意这才看了他一眼——脸上平的,眼睛像两颗珠子,盯着人不动。
主管又说:"你们两个都是核心岗。今天开始不再同组实验。非工作场合禁止接触。听懂了吗。"沈知意点了下头。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主管在后面补了一句:"你们住的那套公寓,一个人搬。"
沈知意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宋砚。他的工牌歪了半寸,喉结的位置有一块皮肤发红,像刚用手指用力蹭过。两个人擦肩而过。沈知意看见他的肩膀在自己经过的时候绷紧了,像在憋一口气。
宋砚进了办公室。沈知意走远了。走廊走到头拐弯的地方他停下来,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在找楼梯间。他的脚已经往那边偏了。他收回来,调转方向回了解剖区。
那天下午的联合实验换了人。沈知意站在注射位,宋砚没有出现在对面。一个没见过的面孔负责固定,手劲大,力度控制得不均匀。
沈知意看着实验对象手腕上被按出来的红印,把针扎进去了。推药的时候他想的是另一双手——那双按下去的时候正好卡在"动不了"和"不疼"之间。
他把药推完了,摘手套的时候在垃圾桶旁边停了一下。他没洗手。指腹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凉,他攥了攥拳头走了。
储物柜是那周周四开的。沈知意转了三圈密码,柜门弹开。里面一颗糖。浅橙色。他拿出来捏在手里,糖纸有一角是平的,好像被人用手指碾过好几遍。
他看了一会儿,把糖放进左边口袋。然后他从右边的
口袋里抽出一支铅笔,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他把纸展开铺在柜子底层。铅笔尖削得很细。他画了一扇窗户。方形的,四格窗框,窗台上什么都没有。画完他把纸折好重新放回去。柜门关上。
第二天柜子里多了一张新画。窗户旁边多了一棵树。枝条伸到窗框外面,枝头有几片叶子。他用眼睛扫了一圈,把画收进口袋。
第三天多了两只鸟。一只停在窗台上,一只飞在半空。鸟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盯着那只飞在半空的鸟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很小的弧度。他把画收起来的时候手心在微微发烫。他的左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昨天那颗糖。他没拆。他放回去了。
他们回到岗位上不再看对方。走廊里迎面走来的频率从每天变成每周,从每周变成不确定。有时候他一整个星期都看不到宋砚,只能从储物柜里的画知道他还活着——糖每天都有,有时候两颗。
画从窗户慢慢变成了更多的东西:树长高了一截,鸟从一只变成三只,窗台下面多了一扇门。
那扇门是第四天出现的。窄窄的,画在整张纸的最下方。门关着,把手在右侧。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第五天画里多了一道缝。门上画了一条竖线,从门框一直延伸到门板中间。缝里面是白的——那种不是空白的白,是光的白。铅笔涂了一层又一层,涂得很密,涂到纸面微微发亮。他把那张画夹进书里的时候手指停在缝的位置。那道白透过纸背印在他指尖上。他摸了一下,什么感觉都没有。但他觉得烫。
他把那张画夹进书里的时候手指停在缝的位置。那道白透过纸背印在他指尖上。他摸了一下,什么感觉都没有。但他觉得烫。
那天晚上沈知意回到公寓,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宋砚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微微弓着。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已经凉了。沈知意换了鞋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隔着半个靠垫的距离。谁都没开口。过了一会儿沈知意偏过头,看着宋砚的侧脸。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他端起茶几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发出轻响。
"画你收到了。"
沈知意的手伸过去碰到了宋砚的膝盖。隔着裤子布料,隔着距离。他说:"我收到了。"
宋砚抬起头看他。沈知意的眼睛被暖黄灯光照得很软,下巴微微抬着,像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那扇门。为什么画了缝。"宋砚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沈知意说:"我在想,墙如果有缝,光就能进来。"
宋砚抬眼看他。
"那道缝是你画的。"
"是你放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