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松针间流转,一滴饱满的松露悄然坠落,砸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碎开一抹微凉的湿意。在这静谧的松林间,禾椮停下脚步,神色温和地迎上前去,与几位长老低声交谈起来。
山风穿林打叶,吹落一地细碎的松针。在这漫天飘落的松针与缭绕的晨雾中,几道身影自然地交错。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闲谈,长辈的关切与晚辈的从容,皆融在了这满山的清气里。
交谈过后,禾椮微微颔首,转身步入山道。衣袂在晨风中轻轻扬起,他的步伐极轻,没有惊起半点尘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那片茫茫的云海之中。
而在他身后,那座古老的希夷观依旧静静地蛰伏在群山深处。
斑驳的飞檐挑起一抹破晓的微光,檐下的青铜风铃在晨风中发出极轻、极悠长的回响。
袅袅的青烟从半掩的窗棂间溢出,与山间的白雾交织缠绕。
它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守在这里,等待着下一个叩门的人。
云深不锁归去客,一袖松声下翠微。
出了希夷观的云海,禾椮顺着蜿蜒的山道一路向下。
行了大半日,眼前的景致渐渐变了。不再是终年不散的冷雾与苍松,而是错落有致的楼阁与纵横交错的青石长街。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坊市,石阶错落间挑着各色酒旗与茶幌。灵气的微光与市井的喧嚣奇妙地交织在一起,往来皆是行色匆匆的行客。
禾椮顺着人流走进镇子,刚行至一处热闹的衢口,便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知出了什么新鲜事,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客,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叹。
禾椮微微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只见街角一处卖糖画的老翁摊位前,正围着一群嬉闹的孩童。而在那群孩童的最外围,立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那人穿了一身极惹眼的桃色衣裳,颜如舜华,正微微低着头,盯着老翁手里那把融化了的糖稀,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老翁手腕一转,一勺滚烫的金黄糖稀如丝线般倾泻而下,行云流水间,一只灵鹤便跃然板上。
竹签刚一挑起,那糖鹤竟似生了真灵,薄翼微微一振,真的在老翁指尖活了过来,仿佛下一秒便要乘风破空而去。
“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那少年却没有跟着喝彩,只是微微弯起唇角,轻声呢喃了一句什么。
禾椮隔着人群,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那抹桃色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疑惑。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直到那少年将糖画递给身旁眼巴巴的孩童,才微微直起身,转身朝街巷深处走去。禾椮这才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跟在后方。
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幽静的窄巷,那抹桃色的身影最终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茶寮前。
茶寮隐在几株老柳之后,没有酒旗招展,只悬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刻“半日闲”三字。檐下挂着一盏纸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少年熟稔地掀开竹帘,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堂倌,”他温声对着迎上来的堂倌道,“劳烦,一壶雨前,一碟桃花酥,一碟碧涧豆儿糕。”
禾椮随后踏入,竹帘在他身后轻轻落下,将外头的市井喧嚣彻底隔绝。
茶寮里没什么人,只有炉火上的铜壶正吐着白汽,茶香在静谧的空气中缓缓弥漫。少年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正欲送到唇边,余光瞥见来人,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笑了一声:“这位道友,跟了一路,不累么?”
禾椮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平淡得像一潭深水,连衣袂都不曾乱过一分。
“风忱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对方耳中,“你不在亓云仙朝,跑到这小镇上来……看糖画?”
对面的少年终于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