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变了,整个人形如枯槁,身上的衣服像乞丐般破烂,满身血渍,身上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草草地用纱布缠住,却怎么也阻挡不了血渍浸透纱布,染成了血色。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腕间的银铃轻轻晃动,发出沉重的“当——”的一声。
银铃响,渡者现。沉银响,不渡之人……现。
而那人,却是师父。风忱枍僵立在原地。
师父从怀中掏出一枚雕刻精致的玉佩,玉佩上的花纹是他从未见过的,他伸出一双布满伤痕的手,颤抖着把玉佩伸到自己面前,沙哑着嗓音:“这,是你师娘给你的……见面礼……”
风忱枍指尖颤抖着伸出手,轻声询问,语气断断续续的:“那、那师、师娘呢?”
师父强压下口中的苦涩:“她啊,去了一个让人找不到的地方,我要去找她了,恐怕我们不能再见了。”
他放柔声音,轻声呢喃:“我要去找她了……去一个无人踏足之地找她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风忱枍这才看清,师父那双曾经握刀如风、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布满了深可见骨的裂痕,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血。他甚至连把玉佩递过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全靠着一口执念在强撑。
风忱枍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他死死咬着牙,尝到了口腔里弥漫的血腥味,拼命把喉咙里的呜咽咽了回去。
他不能哭,师父教过他,渡者不可悲,悲则铃音浊,浊则不渡。
师父……
师父已经快死了。风忱枍垂下眼帘,指尖死死抠进掌心,掐出了血痕。他想“渡”师父,可他连自己的手都在抖,他太弱了……
他伸出腕间的银铃,轻轻摇晃,轻盈又仿佛能穿透人内心的声音响起:
“叮叮当——”
师父脚步一顿,流下一滴血泪。
看着师父的血泪,风忱枍再也忍不住了,眸底湿润,流下行清泪。
师父看着小徒弟一边流泪,一边还摇晃着铃铛,试图“渡”他,就想起了爱人也是一边流泪,一边关心地护着他……他伸手想要抚摸小徒弟的脑袋,却发现手上的脏尘,指尖微微蜷缩,要收回去时,却触到一片柔软。
风忱枍主动把脑袋递到师父宽阔的掌心里,轻蹭。
夕阳西落,黑云暗沉。师父冒着磅礴大雨走了。而他因为一天经历的事太多了,很快便睡了,再睁眼时,师父早已不在……
幻境内,风忱枍深陷在记忆中,悲伤的情绪快要将他淹没,突然,银铃声响彻脑海,琅琅声落,意识清。铃声驱散了周边的阴气,却还有大批的阴气涌来。
风忱枍脑海中虽还是刺痛,却比刚才好多了,他强撑着站了起来,眼底划过一抹冰冷。听着周围还在不断地劝他渡人,摇铃的声音,他语气冷漠道:
“你确定要我渡吗?你确定要我摇铃?你确定吗?”
一道盈笑声传来:“哈哈,我确定啊,你快来渡我吧……”
“快吧,我等你……我好痛啊……渡我!”
风忱枍垂眸,盯着腕间的银铃,内心沉静如水。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勾铃身,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铃音涤荡,浊气下沉。八荒邪祟,听令伏藏。——散!”
腕间的铃铛骤然剧烈震颤,发出一声穿透神魂的长鸣。
暗沉的天幕之上,一口顶天立地的巨大铃铛虚影轰然显现。它通体流转着混沌之色,随着铃声猛烈摇晃,每一次震颤都伴随着震碎虚空的道音。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混沌波纹以巨铃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浩荡荡开。
波纹所过之处,狂风骤起,原本死寂的黑海竟被这股恐怖的威压逼得倒卷上天!乌云被瞬间撕裂,万里之内的邪祟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在这股浩荡的法则之力下魂飞魄散,化作漫天飞灰。
阳光如金色的利剑般刺破万古的阴霾,重新洒落人间。
风忱枍站在光里,腕间银铃渐渐归于沉寂。他望着那片被涤荡干净的虚空,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沉淀下去。
师父,我渡不了你。
但我能渡自己。
风忱枍站在死海之上,银铃的余音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