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往西行,越走越是幽深。
方才荒村外头尚且能撞见零星草木绿意,踏入西方深山地界后,周遭景致便一点点沉了下去。林木生得苍劲老朽,枝干虬曲干裂,连叶片都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黄,风一吹,枯叶簌簌落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透着一股子挥不散的暮气。
日头渐渐偏西,金红的霞光穿过林隙落下来,本该暖亮的光,落在这片山林里也变得寡淡发沉,连风都凉得刺骨,裹着一股陈旧的、像尘封多年木棺底板的死气,慢悠悠往衣缝里钻。
陆沉一路都把江妄护在身侧。
他身子靠着那盏生苦煞气炼出的药,已经安稳大半,不再动辄咳血,经脉里的灼痛感也压得极浅,只是赶路久了,眉宇间仍会浮起一丝倦色。可即便乏,他半步都不肯松懈,时不时伸手拢一拢江妄领口的棉袍,把风挡严实,遇到陡坡石阶,便下意识放慢脚步,伸手虚扶一把,生怕他脚下不稳栽下去。
江妄本就体虚,又经不住这深山里头沉厚的死气侵体。
不过半日路程,他脸色又淡下去几分,唇瓣褪尽浅红,只剩一片青白,走路步子轻飘,额角时不时冒一层细凉的虚汗,藏在袖口里的手一直攥着一小束清心干草,靠那点微薄灵气压着体内翻涌的阴咒。
“歇会儿吧。”陆沉看他实在撑不住,主动停下脚步,寻了块背风的青石,用袖口扫干净落灰枯叶,才扶着江妄坐下,“不急着赶路,老煞既然扎根古镇,跑不了。”
江妄轻轻嗯了一声,靠着身后老树干闭眼缓神。鼻尖萦绕的全是朽木枯叶的死气,顺着呼吸往肺里沉,胸口隐隐发闷。他天生能辨阴邪气息,这一路过来,早已察觉到不对劲——这片山林的暮气不是寻常岁月沉淀,是无数苍老执念堆出来的,沉得人心头发堵。
“老苦,最磨人。”江妄缓了片刻才开口,声音轻缓,带着一丝倦意,“生苦是落地便遭难,满心委屈;老苦是岁月熬人,怕衰、怕孤、怕无人送终,执念缠骨,比凶煞更难渡。”
凶煞有戾气,能斩能镇,可执念化成的煞,藏着一辈子的心酸与惶恐,硬打硬杀,只会让怨气散不开,反倒越积越重。
陆沉听得懂这话里的难处,伸手把自己外袍解下来,轻轻搭在江妄肩头,盖住他单薄的身子。袍上还留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刚好能抵掉几分周遭浸骨的冷。
“难渡也得渡。”他蹲在江妄跟前,目光认真,“有你辨执念,有我压煞气,总能稳妥收下。你只管安心感知,旁的凶险,都归我挡。”
江妄抬眼望他。
霞光落在陆沉侧脸,冲淡了他往日一身戾气,眉眼硬朗,眼底却藏着软,是独独对着他才有的那份稳妥与护惜。一路走来,从初遇相互试探,到联手收生煞,再到一路同行赶路,彼此早就成了心底最踏实的依靠。
他轻轻点头,没再多言,闭目凝神,指尖微动,悄然放出一丝极淡的纯阴气息,顺着风往前探,摸索前方古镇藏着的死气脉络。
两人歇了约莫一炷香时辰,再起身往前走,不多时,林道尽头便隐约露出一片灰扑扑的屋檐。
那就是此行要寻的暮尘古镇。
镇子藏在深山褶皱里,四面被枯山林围着,远远望去,整片镇子都浸在一层灰蒙蒙的沉暮之气里。屋舍全是老旧木楼,墙皮剥落,木柱干裂,巷子里少见青壮年走动,往来皆是白发佝偻的老人,走路慢吞吞,眼神浑浊,脸上挂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苍凉,连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在这里都听不见。
刚踏入镇子口子,那股苍老死气便浓了数倍。
街边老树树皮枯裂,枝头半点新芽不发,巷口摆着闲置多年的旧竹椅、破蒲扇,墙角青苔都是暗沉的灰绿色,连河里流水都透着滞涩,慢悠悠淌,毫无鲜活气。偶尔有老人坐在门槛上发呆,目光空茫,望着远山枯林,一坐就是大半日,像连抬手眨眼都觉得费力。
“镇子不对劲太久了。”江妄低声道,眉心微蹙,“活人被死气缠得久,生机一点点耗干,年轻人待不住,都往外跑,留下的全是老人,执念越积越厚,才养出这一头老煞。”
两人沿着青石板巷慢慢往里走,一路看得真切。
家家户户院门大半虚掩,院里落满枯叶无人扫,窗沿挂着褪色多年的旧布帘,风吹不动。偶尔撞见开门的老人,抬头看他们两个外乡人,眼神里没好奇,没防备,只剩一片沉沉的麻木,仿佛世间所有热闹欢喜,早就跟这镇子无关。
走到镇子正中,迎面撞见一个穿深蓝旧长衫的老者,鬓发全白,脊背微驼,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老木杖,看样子是镇上主事的镇长。
老者看见他们,脚步顿住,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落了落,慢悠悠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两位后生,来暮尘古镇做什么?我们这儿偏僻,没景致,没客商,留不住外人。”
陆沉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把江妄挡在身后几分,语气平淡:“路过歇脚,寻一间客栈住两日。”
镇长眼神微微闪了闪,眼底藏着一丝隐晦的顾虑,却也没直白赶人,只是叹了口气:“镇上只剩一间老旧客栈,在后巷里头,勉强能落脚。只是劝你们一句,夜里少出门,别往后山枯林那边去,那地方去不得。”
话说得隐晦,却处处透着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