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跟他在办公室看到的那个人之间隔了很远的一段距离。办公室里那个沈清辞坐在皮椅上,对着电脑屏幕,用铅笔在硫酸纸上画细线。而此刻这个沈清辞站在一片被挖开的泥土和杂草之间,靴子上沾着泥,额角有汗,手里攥着一截用来做记号的粉笔。两个都是他。但后者比前者更重,更沉,更接近某种骨架一样的东西。沈知意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今天坐在这块石头上看到的东西,比过去一个多月里他看到的都要真。
中午吃饭的时候施工队的人从车上搬下来几个盒饭,蹲在路边吃。沈清辞拿了两盒走过来,在沈知意坐的石头旁边坐下。他递了一盒过去,自己也打开一盒。盒饭里的菜不怎么样——几块红烧肉、炒白菜、一个卤蛋,米饭压得实实的。沈知意扒了一口,米饭有点硬,但他饿了,吃得很香。沈清辞坐在他旁边吃着同样的盒饭,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那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上还留着点余温,从屁股底下透上来,暖烘烘的。
“哥,”沈知意嚼着白菜含含糊糊地开口,“你以前每做一个项目都这么盯?”
“大部分。”
“不累吗?”
“习惯了。”
沈知意偏头看他。沈清辞正用筷子夹起那块红烧肉,肥肉的部分在日光里泛着油光,他看了一眼,然后放进嘴里嚼了。他吃盒饭的样子跟吃家里饭菜没什么区别——不紧不慢的,每一口嚼够了才咽。沈知意看着他被太阳晒红的耳尖和额角那层薄薄的汗,忽然伸手把自己那盒里还没动的卤蛋夹起来放进了他的饭盒里。
沈清辞停了一下,偏头看他。
“我不爱吃卤蛋。”沈知意说。
沈清辞看了他两秒,没有戳穿他。他低头把那个卤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的碎屑掉在盒饭的米饭上,他用筷子扒了扒混着吃了。沈知意低头扒自己的饭,嘴角弯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吃完午饭施工队休息了半个小时,沈清辞没歇。他拿着图纸走到空地的北坡那边,蹲在地上对着坡脚的土质看了半天,又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几笔。沈知意跟在后面,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那个人蹲在地上研究坡脚的时候,背影跟早上喂猫的时候有点像——都是蹲着的,都是安安静静的,都是一个人在做一件没人吩咐他做但他觉得必须做的事。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挖掘机停了,施工队要撤了。沈清辞跟那个戴安全帽的师傅在路边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在交代明天的进度安排。说完他走回来,在沈知意旁边站定。“走吧。今天差不多了。”
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灰。两个人往车那边走,经过那片被挖开的空地时沈知意的脚步慢了一拍。那块地已经跟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齐膝的野草被推到了一边,露出一大块深棕色的、被翻过的泥土。挖掘机履带压出的痕迹还留在上面,一条一条的,像画在泥地上的粗线。阳光照着那片翻开的泥土,颜色深而湿润,带着一股新鲜的、被挖出来的土腥气。那栋房子以后会长在这片泥土上。窗户朝南,露台朝西,录音室在二层靠东的位置。那些铅笔画的线条很快就会变成墙、变成窗框、变成门把手。
“哥,”沈知意站在空地边缘开口,“等房子盖好了,第一首歌我要在那里录。”
沈清辞偏头看他。
“在录音室里。你设计的那个录音室。”沈知意看着那片被翻开的泥土,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睛照得亮亮的,“我要写一首歌,就在那个房间里写。写完了就在那里录。你帮我听听。”
沈清辞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片被挖开的泥土上,嘴唇抿着。风吹过空地,把他夹克的衣角又吹翻了一角,他没有管。“好。”他说。
一个字。沈知意把它存进抽屉里。然后两个人往车那边走了。沈知意走在前面,沈清辞走在后面,踩过被推倒的野草和松软的泥土,鞋底沾了一层厚厚的泥。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沈知意弯腰蹭了蹭鞋底,然后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沈清辞在后备箱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条旧毛巾递给他。“擦擦鞋。”沈知意接过来低头擦鞋的时候闻到那条毛巾上有一股很淡的机油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是沈清辞平时放在后备箱里擦东西用的。他把鞋底擦干净了,把毛巾叠好放在脚边。
回去的路上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累得有点犯困。车窗外的日光从西边斜照进来,照在他闭着的眼睑上,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他迷迷糊糊之间听到沈清辞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点,然后又把出风口往旁边拨了拨,避开他的脸。他没有睁眼。但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往驾驶座那边挪了一寸,指尖碰到了沈清辞搭在换挡杆上的手背。他没有握,就那么碰着。沈清辞的手没有缩回去。车在乡间小路上颠了一下,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又分开,分开了又碰回去。车窗外的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着,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车里投下一片一片跳动的光斑。
到家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沈知意推开车门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在工地上坐了一天石头,腰酸背疼的。他站在楼门口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几声脆响。沈清辞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走到他旁边,看了他一眼。“明天身上会酸。”“已经酸了。”“回去洗个热水澡。我妈说晚上炖了汤。”“你跟我妈说了我们去工地?”“早上出门的时候说了。”“那她岂不是知道我五点就起了。”“嗯。”
沈知意偏头看着他,忽然笑了。“哥你现在会主动跟我妈报备了?”沈清辞没有接话,推开门走进楼道。沈知意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沈清辞停下来等他跟上来,然后两个人并肩走过最后半层楼梯。沈知意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沈清辞站在他身后,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吹散了又聚拢回来的。
“今天谢谢你。”
沈知意拿着钥匙的手停在锁孔里。他偏过头看着身后的人。沈清辞站在比他低半级台阶的地方,夹克上沾着泥点,额角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点淡淡的盐渍。他抬头看着沈知意,目光平平静静的。“谢我什么?”“站在那里看了一天。”
沈知意把钥匙拧了一下推开门,侧身让沈清辞先进去。那个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的泥土气和身上淡淡的汗味。沈知意跟在后面把门带上了。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低头看见沈清辞的旧运动鞋上沾满了干掉的泥块,鞋带松了一根,拖在地上。他没有提醒他,只是在换好自己的鞋之后弯腰把那双鞋的鞋带捡起来,重新系好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沈知意把自己扔在床上,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过一遍又装回去的,酸得他连翻身的力气都欠奉。他趴在枕头上掏出手机打开加密文档。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慢慢打字。
“第二十天。他五点就起来了。他给我买了早饭,切了苹果,盒盖上写了个‘知’字。他在工地蹲了一天,靴子上全是泥。他把我的卤蛋吃了。他跟我妈报备了。回来的路上我的手碰到他的手了,他没有躲。他说谢谢我站在那里看了一天。我说房子盖好了要在录音室录歌,他说好。”
他打完之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窗外的暮色还没完全沉下去,天边有一线窄窄的橘红色残光透过纱帘渗进来。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极轻的水声——大概是沈清辞在洗澡。水管里的水在墙壁之间流动着,发出一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