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清容观大殿之中线香规矩地燃烧着,香烟白线稳定,犹如凝固在空气中。陆青简坐在院中梨树下的竹椅上,望着对面连绵成片的青翠山峦。抱犊山中日升日落,几乎每日都能够欣赏到这醉人的光景,只可惜仍旧无法打动生出千愁万绪的青年。
天色暗下来了,也沉淀出山峰的浓绿。有两抹白点吸引了他的目光,一对仙鹤形影不离,相伴着飞过山顶,消失在远处。
竹椅空落落地摇晃着,陆青简回到大殿之中望着墙上裳清容的壁画,要等,总不见人归来;要找,天下之大不知从何寻起。
后殿之中存放着卷卷书简,裳清容喜爱凡世间的市井故事,也看传记和诗文。此外也有不少陆棹所收集的关于术法、剑术等修炼要宗。长明灯亮起,殿中通明,此前陆青简大多看修行要典,偶尔也读些诗文。
他越过扇扇书架,来到后方随意扯出一卷,预备拿去解闷。
原是部市井杂书,这故事将陆青简徐徐引入。
:世间风月,几度秋凉。看官且听,这红尘笑谈悲春伤秋的俗套里,偏生出一段令人扼腕的痴缠。这桩旧事,正落在临崃城中。
时有才子姓蔺,生得端方如玉,风姿特秀。此人胸藏锦绣,善琴艺,奈何家道中落,环堵萧然,常伴漏雨寒窗。听闻临崃富贾有一掌上明珠,名唤尹齐,性痴音律。蔺君遂打点行囊,奔赴临崃。
蔺君有故交,正于临崃为官。连下三道请帖,蔺君皆托病不出。如此一来,这“清贵高才”的雅名,反倒如长了翅膀,飞遍满城。尹家老爷慕名,设下盛宴,亲迎蔺君入府。席间,蔺君抚琴一曲。那珠帘之后,正立着凝神窃听的尹齐。弦音切切,如泣如诉,分明是借琴心以挑芳意。隔着重重珠箔,尹齐早是芳心暗许,情难自禁。
此后,二人暗通款曲,月下幽会,两心相印,私定终身。情浓时,自是耳鬓厮磨。蔺君情难自抑,捧其娇靥,覆唇相就。唇齿交缠间,辗转吮吸,如胶似漆,仿佛要将这满腔的相思都揉碎在唇畔……
“啪——!”陆青简猛地扣合书简,面上涨红。诗集之中不曾有过如此大胆的描写。那些露骨的文字一笔一划蜿蜒而起,把他圈在让人脸红心跳的慌张之中。
他压下脑海中那些乱闪的画面,书简暗黄,按住书简的手如梨花淡白,手背上青筋隐现。终是无法抗拒这未曾接触过的迷人的故事,收拾好心绪又重新展开书简。
:情之所至,生死相随。尹齐竟抛却千金之躯,趁夜阑人静,奔出门闾,与蔺君双双私逃,驰归其乡。然推门而视,见家徒四壁,冷灶无烟。尹齐娇养深闺,何曾受过此等清苦?然她并非那等柔弱女子,心下一横,索性携夫重返临崃,褪去锦绣,当街盘下一间酒肆,亲当垆卖酒。蔺君亦脱去文人长衫,着粗布短褐,混迹于杂役之中,于闹市涤洗酒器。
此举传入尹府,直叫尹家老爷又羞又恼,闭门不出。后经宗亲百般劝解,终是心软,分派僮仆百人、赀财百万,连同嫁衣锦被,一并送至。二人方归故乡,广置田宅,成了当地的富翁。
坊间皆笑传,蔺才人一首《凤求凰》,换得飞上枝头,半生富贵。后有国主肖公,偶得蔺君文章,击节赞赏,叹其“文如水镜,才绝当世”。蔺君由此平步青云,直入京华,加官进爵。然繁华迷人眼,高官厚禄之下,那曾当垆洗碗的患难之情,终是淡了。蔺君迷恋新欢,意欲纳妾,渐弃糟糠之恩。
消息传来,尹齐未洒半滴脂粉泪,只泼墨挥毫,作下一曲《断情咏》。一字一句,啼尽心血,生生绞碎了当年“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痴绝绮梦。她心性孤高,既得不到那无瑕的真心,便断然拂袖。
与君长诀,再不回首。
繁华落尽,蔺君空对一盏孤灯独坐。夜雨敲窗时,忽忆起当年垆边月色,佳人红袖添香,心头猛然一恸,悔意如潮。他抚案长叹,再欲寻那决绝而去的背影,却已是茫茫天地,无处可觅。
桌上清酒,凛冽依然,一如临崃当年的味道;只是酒入愁肠,那曾甘愿为他红尘当垆的旧人,却再也寻不回了。
——
不想故事竟是如此收尾,余韵悠长,陆青简手执书简长久未缓过神来。静坐片刻,这位仙君合拢书卷,重新放回架上。
书中不知何人留有小注云:“情之所起,与君相奔,誓结磐石之固;恩之既绝,拂袖长辞,但求一别两宽。尹氏女气性豁然,抱旷达之风。临骤失而不惊,遇哀恸而不伤。聚散随心,去留无碍。”
什么豁然,不过一愚蠢之人,竟看不透那份利用。陆青简跨过后殿门槛,立于月光之下,明月冷光幽幽,让人只觉得凉薄。少年人初成长,就引得愁绪纠缠左右。
一别两宽?如果是他,便是两相俱焚,也要将对方留在身边。什么情起情落,情起,那便相守一生。若遇情落,那他就稳稳接住,再捧起来。
陆青简向前院走去,落叶阵阵轻响,少年肩背平展,一步一步踏得坚定。
夜风动人,树叶随风抖动,偶尔露出几枚幼小青果。李祚解了上衣,立在井旁,提上来一桶井水,打湿了帕子擦拭身体。手臂粗壮而修长,井水清冽,顺着他结实的肩胛滑落至腰腹,一棱一棱,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山石。少年动作机械,一下下擦拭着,他还在回忆今日与稽岳的相遇,阿爹的旧识……
院角一瘦削身影已立定许久,陆青简扶着身侧正青葱发育的梨树。即便夜夜同寝,他也鲜少看到这样的李祚。一股陌生的冲动涌来,或许是体内灵气运行供给不足,让他头脑发晕,只觉得要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