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几辆马车从青山庄出发,朝县衙方向驶去。
路已不似前些日子那样泥泞难行,车辙印在湿土上,浅浅地压过。沿途有百姓弯着腰,把冲上街的烂木、破布往路边清。还有几户人家搬着新木,站在半塌的屋架旁,重新搭梁建屋,敲打声在晨雾里一下一下地响。
萧善悟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会儿,没有作声。
芜妙觉坐在他身旁,靠在车壁上,双目微阖,似在养神。晨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眉目间,更显得清冷安静。
外头一片忙碌,他仍静静靠着,像在养神,也像在等这一路慢慢过去。
到了县衙外,马车在粥棚旁缓缓停下。
萧善悟先下了车,又转身扶了芜妙觉一把。
师徒二人走到棚前,已有衙役和仆妇在忙。几口大锅里的粥正翻着泡,白气一阵阵地扑出来,混着清晨的湿气,又暖又香。
灾民们排在棚前,从高处一路排到街口。
萧善悟净了手,走到一张木桌后站定,接过木勺,开始一碗一碗地舀粥。
芜妙觉没有到前头去,只在棚旁坐着,偶尔帮人递个碗,也不多话。
有老人接过粥,颤颤地朝萧善悟弯了弯腰。萧善悟连忙伸手虚扶一下,低声道:
“不必如此,快回去吧。”
那老人点点头,捧着粥碗,慢慢朝街边去了。
有个孩子端不动满碗,洒了些在手上,吓得直哭。萧善悟弯腰给他擦净,又补了半勺,温声道:
“慢慢端,别急。”
孩子抽噎着走了。
芜妙觉坐在棚旁,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出声,只低头擦着手中的帝钟。
萧善悟刚给一个半大孩子添了半勺粥,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知道我那可怜的孙儿,还能不能好起来哟……”
他抬头看去。
方才那个领过粥的老婆婆,正端着碗,一拐一拐地朝街边走。
她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黑,肩上还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人瘦得厉害,背驼着,像被什么压弯了似的,站着也颤颤巍巍。一头枯白的头发胡乱别着,几缕散在颊边,被晨风吹得乱糟糟的。
脚上的鞋早破了,一只露着脚趾,满是泥。她一边走,一边拿袖子去擦眼角。那袖子也早湿透了,不知沾了多少泪。
叹息声不重,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棚子里。
芜妙觉本在棚旁擦着帝钟,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萧善悟,轻咳一声,又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