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竟放了晴。
晨光从东边云层后透出来,温温地铺满院落。茶花落了一地,浅浅的,白里透绿,像夜里下过一场极轻的雪。
萧善悟起了个早,先到芜妙觉门前等了一会儿。不多时,师父推门出来,衣袍整洁,面上仍是那副清冷模样。
两人刚出院门,一个丫鬟便迎了上来,引着他们往前堂去。
棐书雨已经换了身干净常服,虽仍有些虚弱,脸色却比昨日好了些。他生得清瘦,面皮偏白,眉宇间本有几分读书人的儒气,只是此刻眼底青黑,两颊微陷,像被这些日子的水患和家事生生熬去了不少精神。
他穿得随意,只一件青灰常服,面上却掩不住倦色。
在他身旁,苏雅琴也早早起来了,亲自张罗了热粥小菜。见师徒进来,夫妇二人一同起身见礼,又引他们入座。
棐书雨执意要赠银两,又说到那榜文上的百金。芜妙觉只摇了摇头:
“不必。雨停水退,百姓能安,便好。”
萧善悟也道:
“县令大人留着这些银子,去安置灾民吧。”
棐书雨闻言,眼眶微红,朝二人深深一揖:
“二位大恩,我无以为报。”
苏雅琴在旁轻声劝道:
“先用饭吧,别让恩公饿着。”
萧善悟端起碗,刚喝了两口粥,就听旁边传来几声叹息。
“唉……唉……”
棐书雨坐在那里,眉头紧锁,一声接一声地叹气。那声音虽不算大,却沉得很,像块石头压在饭桌上,谁也没法当作没听见。
芜妙觉放下茶盏,看向他:
“不知县老爷是有什么心事,怎地如此叹气?”
棐书雨也放下筷子,神色黯然:
“芜修士有所不知。我的犬子,自今年开春起,突然染上一场怪病。请遍城中名医,也用了不少药,却毫无起色。”
萧善悟停下喝粥,抬头道:
“不知令公子是得了何种病?可方便说些症状?”
棐书雨苦笑摇头:
“怪就怪在,连医师也断不出是什么病。既非风寒,也非癔症。”
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眼里掩不住的倦色。
芜妙觉眉头微锁,略一沉吟:
“在下略通医术。若县老爷信得过,或可替令公子诊治一番。”
棐书雨闻言,眼中顿时一亮,像抓住了一丝希望,连忙起身拱手:
“若能得芜修士出手,我感激不尽!犬子有救了!”
众人用完饭,便随着棐书雨来到一处偏房。
此处环境清幽,确实合适养病。棐书雨屏退随从,只带着二人进了内室。
入目,便见一个身形消瘦的人躺在榻上。他没有穿衣,只一条薄被堪堪盖住下身。整个人瘦得厉害,胸口轻轻起伏着,像连呼吸都费尽了力气。一双眼睛通红,半睁着,红得让人心里发慌。
屋里飘着一股极重的腥臭气,混着浓苦的药味,熏得人几乎透不过气。
那人既不哭,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躺着。可谁看了都明白,他并非不难受,而是已经连喊疼的心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