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海岸线被一道哭腔划破。
沈英瑞转身,看见那四名混混从滩涂上爬起来。矮个子正抱着罗胖子的胳膊发抖,声音尖得刺耳。沈英瑞的目光只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都在,没少人——便移开了。
不对。少了一个。
他猛地转身,四下搜寻。不远处一块凸起的黑色礁石旁,江蒲明正呆呆地站着,面朝大海,一动不动。
沈英瑞快步走过去,走近了才听见他在低声自语:“地震?我这是被震到海边了……我还活着吗?”
沈英瑞脚步顿了顿,心底涌上一丝说不上来的歉疚。他上前一步,声音放轻了些:“抱歉,连累你卷进这种事。”
江蒲明闻声抬头,细碎的发丝被海风吹得凌乱,贴在饱满的额前。少年眉眼澄澈明亮,闻言立刻弯起唇角,露出一抹干净爽朗的笑意,左边尖尖的小虎牙浅浅显露,消解了几分周遭的死寂寒凉。
“这怎么能怪你?刚才明明是你护着我,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少年坦荡纯粹的模样,让沈英瑞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别开视线,没再接话。
不远处的四名混混已然慌慌张张爬上滩涂,脱离海边湿冷的沙地。刚站稳身形,高个子男人便猛地顿住脚步,瞳孔骤缩,失声惊呼:“快看前面!那、那是什么?!”
一旁的瘦子瞬间僵在原地,双眼圆睁,满脸难以置信,语气颤抖:“我的天……这、这也太离谱了……”
几人彻底失神,全然忘了方才的恐惧与争执。
沈英瑞与江蒲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警惕,两人默契转身,一同迈步走上岸堤。
下一瞬,一座沉寂万古的古城,毫无遮挡地撞入众人视野。
整片天地无日无月,无星无云,天地间笼罩着一层暗沉厚重的青铜灰蒙。远方海平面与天际彻底相融,满目皆是老旧铜器般的哑色荒芜。空气里浮动着潮湿刺骨的铜腥与锈土气息,沉滞、阴冷、死寂,裹挟着沉睡千年的荒芜,压得人呼吸发紧。
视线尽头,海岸线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完全由青铜浇筑而成的万铜古城。城垣连绵横亘,覆满层层叠叠的苍绿、暗褐、墨黑铜锈,斑驳纹路之下,隐约透出千年鎏金底色,密布着现世早已失传的上古图腾与祭祀铭文,沉默地承载着被掩埋的岁月秘辛。
城池正中央,一道巨型青铜城门顶天立地,横贯天地,巍峨得令人心生敬畏。
整扇城门由整块千年寒铜一体锻铸,方正肃穆,厚重冰冷,单单是伫立于此,便散发着浸透骨髓的寒凉。门框边缘历经千年风雨侵蚀,布满深浅错落的岁月凹痕,无半点浮华雕琢,尽是时光沉淀的古朴苍劲。
门板之上,龟裂铜锈交错纵横,如枯藤盘绕、老疤叠生,每一道缝隙里都封存着千年尘埃与死寂。锈纹之间,细碎古老的铜纹蜿蜒缠绕、环环相扣,似星图、似咒文、似远古城邦的疆域脉络,繁复精密,晦涩难懂,藏着无尽未知。
沈英瑞注意到城门正中无环无锁,唯有一枚圆形凹陷镜槽,纹路尺寸分毫不差,恰好与那枚汉代古镜完美契合。千年紧闭的铜门死死咬合,隔绝了内外天地,压制得整片空间死寂沉沉。
海风穿城而过,掠过万千铜纹缝隙,发出空洞绵长的呜咽,像是千年旧魂的低声絮语,在荒芜天地间反复回荡。
四人彻底呆立当场,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早已忘了言语。
江蒲明怔怔望着眼前这座诡异壮阔的镜中古城,心底只剩一个荒诞又真实的念头——
他们真的闯入了另一个世界。
六人仰着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青铜门上的锈纹忽然开始流动,铜屑簌簌剥落,在半空中重新聚拢、凝固——一笔一划,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书写。最终定格成八个铜铸大字,悬在门楣之上:
万铜古镜·铜锈古城
沈英瑞盯着那八个字,目光在“镜”字上多停了一瞬。铜屑自聚,凌空成字——这不是机关术能做到的。
众人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震撼的景象,一股无形力量骤然裹挟六人的身躯。短暂的失重感一闪而逝,等站稳身形,他们已经被强行挪移至青铜城门正下方。
远看已是震撼。近看,沈英瑞仰起头,门顶隐没在灰蒙的天色里,看不见尽头。铜锈的气味浓得呛人,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沉冷,像是这座城在呼吸。
头顶的灰雾忽然翻涌。沈英瑞抬头,看见一个人从雾中落下——不是坠落,是降,衣袂纹丝不动,像一片被风托住的铜叶。他穿着青铜色的古袍,头戴蓑笠,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
他悬停在地面半尺之上,没有落地。
身后传来闷响。矮子腿一软坐了下去,嘴唇哆嗦着,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蓑笠人缓缓扫过六人,帽檐下似乎弯了弯嘴角。
“人齐了。”声音不高,却像贴着每个人的耳廓传进来,“欢迎——来到万铜古镜·铜锈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