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不大,大约一丈见方。地面是整块的铜板,被岁月磨得发暗,却意外地平整。一人高的铜镜立在房间正中央,镜面铜绿幽沉,裂纹从中心向外辐射,像蛛网一样撑满了整片镜面。
镜底压着那张泛黄的纸,纸边微微卷起,似乎比他们隔着门缝看到的更完整一些。
沈英瑞没有第一时间走向纸。他先扫了一圈整个房间,确认了四面墙壁——都是铜铸的,没有窗户,没有暗门。然后他蹲下来,手指悬在纸张边缘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碰,先看完了能看见的全部内容。
江蒲明在他身侧蹲下来,没有靠太近,但视线落在同一张纸上。
“铜出南山,范于庚辰。七月既望,镜成。其光可烛幽,其影可鉴真……”
沈英瑞轻声念出前几行,顿了顿。后面还有字,但被镜面压住了,看不全。他试着捏住纸张边缘,极其轻缓地向外抽了一寸——纸没有碎,韧性比看上去要好。
江蒲明静静停在他身侧。
“能看清吗?”
“前面是制作记录,铸镜的时间、用料。”沈英瑞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动,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己在读给自己听,“后面有一段……不太像记录。”
他把纸又向外抽了一些。江蒲明顺势蹲下身,两人挨得极近,天光经由林立铜镜折射进来,落在纸上,字迹忽明忽暗。
后半段墨迹明显更浅,书写也变得潦草,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补上去的。
“……城闭七日,街市渐空。余独守镜坊,日闻铜鸣,夜见影走。凡镜中倒影,已不复随人而动。昨日观之,影自起身,向城门而行。”
沈英瑞的指腹停在纸面边缘,没有再动。
“他在写这座城的变化。”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纸上的字,“闭城之后,铜器开始活了。镜中的倒影先出了问题——倒影不再跟人同步,而是自己走动。”
江蒲明沉默了一会儿,微微前倾身子,指向纸面下半截一处被水渍半遮的字迹:“这里还有。”
沈英瑞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那行字比前面更小、更密,像是刻意缩着写的:
“余尝试以素布覆镜,昼夜不启。三日之后揭布视之,布面有痕,如人面压印其上。镜已不可覆矣。”
沈英瑞读完,停了片刻,才开口:“他试过把镜子盖住。盖了三天,布面上出现了人脸压痕。镜子已经不只是镜子了。”
“它记住了看过它的人。”江蒲明接道,声音很稳,但语气比刚才沉了,“就像……那些镜面上的白雾,可能不是灰尘,是擦不掉的东西。”
沈英瑞偏过头看了江蒲明一眼。江蒲明没有看他,正凝神盯着那张纸,眉心微微拧着,将纸上所有信息默默梳理。
沈英瑞收回目光,将纸张又往外抽了一截,露出纸张最底端一行几乎被铜锈蚀断的小字。内容已经残破,只断续能认出几个字:
“……凡六人……以镜为门……不可……三日后城门自……”
字迹在这里断掉了,纸面被铜镜边缘压出一道整齐的折痕,下半段不知是损毁了,还是压在更深处拿不出来。
“六人。”沈英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座城闭城前,写这张纸的人是最后一个留在这里的。他知道进来了六个人。”
“写的是我们?”江蒲明问。
“或者是上一批。”沈英瑞的语气很平,“这个铜锈古城的三日轮回,可能不是第一次了。”
江蒲明没有回答。他退开半步,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沈英瑞将纸张原样折好,没有试着去抢下面的部分——纸太脆了,强行拉扯可能会碎。
他从怀里摸出那柄青骨云纹折扇,展开扇面,将那页纸夹在扇骨之间,收回了袖中。扇骨与纸张之间只隔着一层极轻的力道,不让它碎裂,也不让它受潮。动作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沈英瑞把折扇收进衣袋。
江蒲明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低声说了一句:“沈老板,你身上东西还挺齐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