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中有位大诗人,走遍天下山水,看尽人间风光,一支生花妙笔,走到哪里写到哪里。所行之处,步步好句。
他唯一一次搁笔不写,是走到一座历史悠久的名楼前,大赞其壮丽气象,诗兴大发手痒痒,结果上楼一看,一面饱经风霜,破破烂烂的墙壁上,题了一首《黄鹤楼》。
长宁国待选伴读的少年们此时的心情,跨越万水千山,数世千年,隔着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文化水平,微妙地与这位大诗人同频共振了。
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云淡风轻地一出现,你一看,意识到自己就是那倚靠着玉树的蒹葭,衬托出红花的绿叶。
多么气人,多么不甘心!
可是也没有办法。
红色穿在太子殿下身上,是层层叠叠的一朵花,含苞待放,沉静柔和;穿在这少年身上,是一把勾魂摄魄的刀,刀刀见血,风流蕴藉。
这天字第二号的红衣少年(天字第一号当然是太子殿下),目光似丝线,是一种极细极小,极缠绵悱恻的绒丝。他望着郁兰光,目光如有实质,蓬蓬勃勃地燃烧着,如东山晴后雪,夜深千盏灯。
他闲闲地叼着花,闲闲地走过来,走在青宫大殿里,像在自己家园子里散步一样自在;步入人群中,挤成人山人海的少年们自动为他分开,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路来。
山也挡不住他,水也拦不住他,人也留不住他。
他就这样闲庭信步地,一直走到太子殿下的面前。
也许是因为,他行走间带来了一阵清风,郁兰光腰上坠着的两只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只响了那么一瞬,复又静下去。
这少年取下花枝,拿在手里,一开口,声音说不出的好听,如潺潺流水,干净明朗:“殿下,请选我吧。”
“我为什么要选你呢?”郁兰光脸颊被红衣映照,微微发红。
“是啊是啊,你会些什么,说出来,大家都听听!”
“长得好看,不算什么本事!我们这些人,琴棋书画,合起来也算是样样精通,敢问这位姗姗来迟的朋友,你会些什么?”
“若是个故意来迟的绣花枕头一包草,怎么配得上太子殿下!”
我们不能强求长宁十几岁的中二少年们拥有像大诗人一样搁笔认输的勇气,“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大诗人自己后来还不是写了《登金陵凤凰台》,写了《鹦鹉洲》,“鹦鹉来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
“我会养花。这一枝花,送给殿下。”
红衣少年扬手递上花枝,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被他做的意气风发,好像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的将军得胜归来,日光格外珍爱他,为他的身形勾勒出金边,他迎着万众欢呼,向他心悦的姑娘献上最好的战利品。
他眨一眨眼,眉目深邃浓郁而眼波清透如水。
“殿下若是选了我,我为殿下养花朵。”
“不是故意来迟,我在树上待了半天了,听完各位一展口才,自惭形秽,只会这么一点偏门小道,不好意思献丑。”
莫失和莫忘早听得双耳几乎滴油,写得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了——她们不比太子殿下听了就是听了,是要权衡利弊,分析得失的,边听边记边思考,干的是幕僚的活儿,操着家长的心。
这时见到这么一个清水出芙蓉,天人去雕饰的,真真是好清纯,好不做作,好简单,叫人眼前一亮。
她们眼睛里原本写满了疲惫,现在为这个好苗子,已经亮的像四颗星星。
太子殿下是背对着她们坐的,背上能感觉到她们四道炙热的视线,饱含热情。
郁兰光接过那枝花,捧在手心里。
“要说琴棋书画,我已经有天下最好的老师了。”他笑一笑,“我想要的,是一个一起玩耍的朋友。你愿意做我的朋友么?”
“求之不得,荣幸之至。”红衣少年躬身行礼。
“你叫什么名字?”
“阿离,我叫阿离。”
“好呀,阿离,我们一起去玩吧!莫失和莫忘,好好招呼大家呀。”
太子殿下不愧是曾经扮过观音的人,他握着花枝,袅袅起身,拉住自称“阿离”的少年的手,冲四下里的人群点点头,轻盈地走了。
他走之前,还不忘交给莫失和莫忘一个招待客人的任务,既安抚了名落孙山沮丧地要命的少年们——“太子殿下心里有我们!”,打足鸡血准备回去进行一系列以“赞美太子殿下”为主题的新一轮文化创作,又把莫失和莫忘留在大殿里咬手帕,不能再跟着他寸步不离。
“阿离,你从哪里来?你喜欢什么?”一走出大殿,离开了众人的视线范围,郁兰光就问道。
“我来自一个漫山遍野都是鲜花的地方,喜欢花,喜欢月,喜欢美人。”
郁兰光接着问道:“你是为什么,来当我的伴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