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兰光笑了。
离家出走这三天以来,太子殿下头一次,笑得这么阳光灿烂,真情实意。
那笑容甜美无比,沁人心脾,和正赖在他怀里,哼哼唧唧撒娇的狐狸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人面狐容相映红。
“若愚大师,这是你们养的狐狸吗?真可爱,可是佛门不宜见血,只能吃素,他一定吃得很差,好可怜。真瘦…好吧有一点点瘦…可以让我来养他吗?”
若愚和尚就是再长两只耳朵,也招架不住这么连珠炮似的说话,兼之被他的笑容晃得晕头转向,全无还手之力,本生的耳朵里,只听得见最后一句:“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郁兰光于是又温柔地摸摸狐狸脑袋,将他抱得更紧,然后愉快地飘了出去,一路脚不点地。
他走出去半刻钟后,若愚和尚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打哪儿来的狐狸啊?”
他又伸手摸摸自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光头:“素斋…不去吃么?真的很好吃,要是能一起去尝一尝,就更好吃了。”
郁兰光抱着狐狸,飘到若愚和尚小院院门外,本打算去正儿八经上一柱香,庆祝自己捱过漫漫养宠血泪史,终于能扬眉吐气,脸上明媚的笑容忽地一收:“大智方丈,你好呀。”
话音刚落,一个黑脸和尚不慌不忙地转出来,向他深深一行礼:“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太子殿下,你也好呀!”
郁兰光轻声道:“怎么,堂堂相国寺的方丈,没有什么正事可以做吗?”
黑脸和尚仍是不慌不忙,不急不乱:“太子殿下,您再不回去,小寺的香火都要跑光了。”
郁兰光微微冷笑道:“可是我这几天看着,贵宝刹人流如织,生意好得很哪。”
狐狸颇通人性,见主人不豫,毛发顿时炸起,根根分明历历可数,冲着黑脸和尚一龇牙,表情凶狠凌厉,做出一副蓄势待发的攻击状来。
黑脸和尚,不,大智方丈统管相国寺上下全局,里里外外,来来往往,大事小事一把抓,被狐狸瞪眼也毫不在乎,脸不红气不喘道:“见笑,太子殿下难道不知道,小寺一射之地里新建起来一座小庙,名唤必得庙,香火之盛,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往他家去的香客如云,实在挤不进去的,才肯退而求其次,来我们这歇一歇脚。”
郁兰光有点吃惊,面上仍不动声色,手中轻轻抚摸狐狸,为他顺毛:“这有什么办法,脚长在人家自己身上,人家爱去哪求神拜佛,就去哪参拜参拜。佛都管不了的事,你难道要管一管么?好大的口气!”
大智方丈黑脸上透出淡淡的笑:“太子殿下难道不好奇,他们用的什么手段?”
“真要是妖言惑众,鼓动风云,我父皇早出手把他们抓起来了,还能留到现在?”太子殿下漫不经心地白了一眼,他抱狐狸抱得有点手酸,手臂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狐狸非常知趣,立刻优雅地跳到地上,紧紧依偎在他脚边。
郁兰光被毛茸茸的可爱贴心逗得微笑,看和尚的黑脸看得更不耐烦,人类真不如毛茸茸啊,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皇帝为了安慰生病的他,绕着他转来转去,不太熟练地变戏法哄他开心的样子,开口时语气就稍微好了一些:“说吧,人家是上一柱香送一个鸡蛋,还是拉到三位新人就送免费祈福一次?这些手段,你们难道还有什么不会的么?真论起来,相国寺才是行业翘楚,一门班头。怎么弄到眼睁睁看人家班门弄斧的地步?”
大智方丈神色严肃,道:“他们包生儿子。”
太子殿下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狐狸鞭长莫及,急得在他脚下团团转。
这本来应该是非常狼狈的,但太子殿下何等人物,以手抵拳,硬生生压下喉中翻涌,头一抬又是风度无双,分毫不乱:“那是人家的本事!”
大智方丈面不改色,双手合十道:“便是南无送子观音菩萨下凡,也不能夸口有这样的本事!”
“你的意思是,这本事有鬼?”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只是想请太子殿下查一查,免得冤枉了好人,放跑了坏人。”
檀香袅袅,白烟缭绕,气氛无端沉凝,空气里丝丝缕缕渗出庄严肃穆的味道。
凉风吹来不远处刚刚饱饱吃完一顿美味素斋的小沙弥无忧无虑的诵经声,吹动佛寺檐角下悬挂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理趣经》中说:“铃铎缯幡,微风摇击”,以清脆悦耳的风铃声比雅正悠远的诵经声,但这二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水乳交融,何须分个明白?
大智方丈再度深深一行礼,面容诚恳,语气庄重道:“浑身似口挂虚空,不论东西南北风。一律为他说般若,叮咚叮咚叮叮咚。太子殿下不必把我想得太功利算计,我们出家人慈悲为怀,到底是要修苦、修空、修无常、修无我的。”
郁兰光看破不说破,笑道:“好吧,我答应你。”
“谢天谢地,太子殿下出马,一定事半功倍,手到擒来。冒昧问一下您打算怎么查?用多少人去查?”
正在离家出走中的郁兰光心虚地咳了一下道:“就我一个,不可以吗?”
狐狸呜呜地叫了两声,接收到主人居高临下地丢过来的一个眼神,沮丧地垂下毛绒绒的脑袋,小声呜咽起来。
“殿下,必得庙,必得庙,它既然敢包生男孩,就只有女客能入内。男檀越一律止步。”大智方丈挑起一边眉毛,“不过殿下要单枪匹马,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露出一个神神秘秘的笑容,这种笑容要是被对哇哇乱叫的孩子们说“这药一点也不苦快喝吧”,“这青菜比糖还好吃不骗你”,“这糖吃多了头上要长角”,“晚上不睡觉大灰狼来吃你”的长宁国父母们见到,一定大感亲切,以此为师,学无止境,更进一步。
太子殿下寒毛直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