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近来心情不好,很不好,非常不好。
他一向严于律己,宽于待下,处事公平,并不向身边宫人无端撒气。
然而天子有烦忧,是那样显豁明白的事情。
内侍们最擅长看人眼角眉梢,近几日侍奉他格外小心,轻手轻脚,屏气凝神,只恨不能学会神话故事里,妖鬼们无风脚自动的本领。
有什么事值得皇帝为之烦恼?
是…国家大事么?
皇帝已经做了二十年的皇帝,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以致太平,从从容容,熟极而流。
四夷宾服,万国来朝。国富民强,百姓爱他,呼为太平天子。
那么,是子嗣么?
皇帝拢共只有一位太子,看太子比看自己一双眼珠更重,重于九州之鼎。
太子从牙牙学语到翩翩少年,几乎是皇帝一手带大。
朝会时天下的风流人物齐聚一堂,太子衣袖翩翩,步入大殿,坐到皇帝身旁,如明珠美玉,一室皆为之生光。
皇帝亲口说过,秦皇汉武,唐宗圣祖,纵有挽天倾的文成武功,哪一个不是父子失和,以致天下动荡,争如我父子之情永固。
太子顺顺利利长到一十八岁,各家有女儿待字闺中的,早早摩拳擦掌,蓄势待发,已经大不敬的把这翩翩少年,视为自己家应得的好女婿。
那么,是感情么?
传说皇帝只得一位元后,就是太子的生母。
少年夫妻结发,相濡以沫。
可惜天不假年,元后早早撒手人寰,皇帝伤心欲绝,后位从此空置。
传闻也许不尽不实,不过皇帝的后宫空荡荡,空的可以跑马,这是事实。
三千佳丽,名为嫔妃,实则女官。
宫门一入,开始上班,待遇从优,工作繁忙。
嫁娶不禁,皇帝添妆。
皇帝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在烦恼?
他又不是某个叫维特的少年郎!
内侍们鞍前马后伺候皇帝,在读皇帝心上是一等一的高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皇帝就是至高无上的那片天,能在天子脚下生存下来的,是适者中的适者,人物中的人物。
就是这样的高手,在听到皇帝冷不丁问话时,险些失手打翻了价值百金的琉璃盏:“唐明皇父夺子妻,你说,寿王心里是怎么想的?”
能怎么想?!
太子妃尚未定下,为这位置,已经闹得百家争鸣,无数大好头颅打成贼头狗脑。
皇帝这话从何说起?为了什么?
“罢了,你们懂什么!”
皇帝挥挥手,示意内侍退下。
内侍逃过一劫,如蒙大赦,小步快走退到殿外,惊魂未定,冷汗直流。
皇帝以往垂问臣下,不到水落石出断不会收手,如今轻轻放过,绝不是正常做法。
究竟怎么回事?
皇帝自视甚高,总以为自己天下一人,无人堪配。
某日,太子醉酒,酒后失言,他的目光忽而落到太子身上。
杨玉环王妃之尊,一朝不幸被明皇看上,改头换面,强召入宫。
史书为尊者讳,把个没天理人伦的丑事写成花团锦簇,风流罪过。
倘若天子的眼睛,所凝视的,是他的骨肉,史书工笔,又该怎么写这惊心动魄的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