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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第1页）

据说浅瞳色对光线更敏感。从小只要在阳光下，我的眼睛就会因为灼热的光线而不得不眯起，四季的光彩在我眯缝的眼中融化成晕开的水彩，不清晰的世界拥有别样的美丽。妈妈说是因为我太缺少户外运动，爸爸说是因为我的瞳色浅，眼睛容易受伤，以后出门就要戴帽子。于是各色遮阳帽成了我出行必备的用具。

每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闭上眼挑衅爸妈千叮咛万嘱咐的禁忌，仰起头感受远方的阳光，视觉神经隔着薄薄的眼皮看见了它，尽管隔着皮、隔着肉、隔着透出淡红色的血液，然后猛的睁开，让生理性的泪水流遍我的脸颊。除了这种无聊的挑战之外，我还拥有微弱的优势：总在昏暗中看得比旁人清楚一点。

所以客厅的一切陈设都清清楚楚，沙发、地毯、光线昏暗的落地灯，还有杂乱摊开在茶几上的书。爸爸站在那儿等我。他的身边是同样站着的陆思伟。他们俩的身形不和谐地并立着，面目与神情全部被隐在棕灰色的模糊里，和墙上的身影加在一起，一共是四条影子。

落地窗外，雪荧荧地泛着光。

我的步子慢了下来。

他看见我了，三两步过来抱住我：“南南，你到哪里去了？”

我温情、柔软又细心的爸爸，一心埋头在他的学术当中，笑起来总是带点不好意思的爸爸，失去了他的家庭和产业，失去了他的自由和尊严，在凶手的凝视下，毫不知情地拥抱他的儿子，他的问询像吸饱了痛苦的海绵，恳切仓促又无力。

在他的怀抱承接我的那一刻，我不省人事地昏了过去。

……

这次昏迷一夜无梦，再度醒来已是天光大白。我瞪着陌生的天花板，拼命思考来自己此刻身处何地，直到所有的知觉慢慢苏醒，熟悉的属于妈妈的香气从靠枕上传来，酸痛的身体整个陷入被褥，这两天的事全涌进大脑。

这是妈妈曾经住过的房间，很宽敞，还有她令人安心的气味若有若无地弥漫。我又在床上发呆，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些童话世界和玩具乐园，想起妈妈柔软又有力的手，想起没有吃成的“加了太多色素添加剂”的棉花糖和去年下夜夜扒着窗口等却没有等来的雪，想来想去，就忍不住开始想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妈妈和妹妹，想大雪里穿着深蓝色羽绒衣的邵启。再思念下去就让人有点难过，所以我支起身子去洗澡。

站起身来的那一刻才感受到挥之不去的黏腻感，像夏天潮湿的水汽让人打心底烦躁。我把陆宴给我穿上的衣服一股脑丢进垃圾桶。经过房门时，我踟蹰了一下，还是转身落了锁，图个心安。为了确认它已经锁上，我甚至拧了两圈把手。

在洗完澡打开浴室门见到坐在椅子上的陆享时，我一下子汗毛耸立。

陆享没有抬头，他翻来覆去仔细打量着手里的一件衣服，分明是我刚扔进垃圾桶的。他微微抬眼，没有开口说话，将那内裤拎起抻平，遥遥地比对。

我懒得理会又犯病的他，质问他：“我锁门了，你怎么进来的？”

陆享说：“我把所有的房间钥匙都配了一个备份。”

“你有病吗？”

他能做到，陆宴也能做到。

似乎看出来我在想什么，陆享说：“陆宴没有，所有其他的钥匙都被我销毁了。”

简直神经病。

“晚上我到处找你，结果你和陆宴一起回来了，垃圾桶里还有他的衣物。”

他站起来，走近我。我本能地往后缩去，脊背紧紧地贴着墙壁。

“南南，你的衣服呢？”

“你不是表现得对邵启很忠诚吗？”

他的眼睛里闪着奇异的亮光，似乎陆宴的衣服点燃了他的什么想法。我后退一步，随手抓了一只抱枕抵抗在胸前：“滚！”

“南南。”陆享皱眉。

我难得在陆享脸上看到变化得这么快的表情。

“如果发生了什么，你可以依靠我。”

他信誓旦旦地说着，一步步走近床沿。他的眼睛漆黑，清楚地印出我的影子，有被强行压制的疯狂的神色在其中隐隐绰绰地闪动着，在他永远冷静的表述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飞快地形成旋风，这让我感到恐惧，我恐惧这些失控的东西。

我强行稳住声音：“什么也没有发生。”

“南南，我会帮你。”

我压着嗓子说：“你不要假惺惺装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