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家吃饭,往往都是用长西餐桌。陆享的妈妈是很有情调的女人,总是戴着装饰白色蕾丝的小圆帽婷婷站在灿烂盛放的花园里,四季花景和杯盘碗盏,搭配得上不同的时令和节日。但今天他们撤去西餐桌,摆了一张铺了简单的白色桌布的圆桌。菜肴正在一盘盘地上来,在缓缓转动的餐盘上冒着腾腾热气。
我日思夜想的父亲,被安排在陆思伟的右手边。监狱里的日子将他蹉跎得很消瘦,一套我未见过的西装空空荡荡地罩在他身上。我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都在牵挂的母亲坐在另一侧,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羊绒裙,耳垂上摇曳着她最爱的钻石耳环。
我在门口放慢脚步,恍惚间不知是今朝还是往昔。就那几秒,爸爸妈妈已经一齐站了起来,走向我,拥抱我。
“南南,我的宝贝。”
多久没有听到妈妈如此心疼的呼唤了?我的心不可抑制地变得柔软,整个人似乎都被苦涩的水汽淹没,眼睛、耳朵、鼻子、嘴巴,潮湿裹住我,我说不出一句话。
“南南,你们都是坚强的孩子。”
“坚强”,这是小时候爸爸常常鼓励我的话,每一次摔倒后爬起,每一次失利后反省,他总是先说:“要坚强。”
“因为人生的道路漫长又充满着不可预测,智慧和勇气都很重要,但依然没有坚强重要。”
他们的亲吻一下下落在我的额头,扎实有力,四只手着急又无序地捧着我的脸,摸着我消瘦的脸颊和因为打理不便短了不少的头发,在这慌乱的抚摸中,我飘荡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原地,我长久来不敢去触及的“被抛弃”的假设,终于不攻自破。
我以为见到爸妈的瞬间一定会流泪,但眼眶干涩,反倒一滴泪水也没有。不知哪来一股横生的志气,我扬起微笑:“你们放心。”
但我还是紧紧被搂着,在熟悉的气味和体温里,我忽的感受到了一些突兀,准确而言,是一种陌生的硬邦邦的触觉硌住了我的脚腕。
我退后半步,看见爸爸西装裤腿附近印出的轮廓:“这是什么?”
他的头顺着我的视线向下低,等待的回答没有出现,他瘦得突出的颈椎骨就这样一路浮现到清晰,最后一动不动。我看向妈妈,她只是紧绷嘴角。
陆思伟的声音在这个时候打断了我们几人的叙旧,他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金丝边框的眼镜在灯下,让我分不清是他眼神里的精光还是只不过是反射。
陆思伟用一种父亲规训儿子的语气对我说:“别让你爸爸难堪。”
我不适地皱起眉头,母亲与他的婚姻并不代表我接受他扮演我的父亲。我的母亲面色发青,我的父亲脸色发白,他们的手都垂着,没有交叠没有握住,只是手背贴着手背轻轻靠在一起。
陆思伟,这个我们都在心底里认定的犯罪凶手,如何能在害得我们一家妻离子散后,再毫无芥蒂、若无其事地出没在我们的生活中?
陆思伟无视了我充满敌意的眼神:“先吃饭。”
我们一起入座。爸爸为我拉开椅子,示意我坐他身边,他的动作幅度小,显得没什么力气。
“妈妈和蓓蓓呢?”
我抬头,看到妈妈坐在另一边。她一直高高仰着她的头颅,没有往我们这边看一眼。
陆思伟在中间,左手是妈妈和蓓蓓,右手是爸爸和我,就这样像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将我们隔开两侧,更奇怪的是一种类似死寂的沉默蔓延在大厅里。
这张餐桌上,除了一贯面无表情的陆宴,喜怒与常人有异的陆享,只有陆思伟意气风发:“这是践行宴,也是庆祝宴。”
他手里拿的酒在灯光下颤动,深石榴红的液体从外向内逐渐变深,涟漪轻摇。
“一来,明天月吟带着蓓蓓就要出国留学了。”
“二来,阿皎顺利保释,研发线最晚下周就可以全面启动。”
余光里爸爸的腿不自在地往里缩了一下,与此同时,我克制住了恍然转头的冲动。
那脚踝上的异物,应当是电子监控器。
陆思伟费了这么大功夫把爸爸捞出来,让他带着这个囚徒的象征物住在陆家。
我突然感到深深的胆寒——我们一家人,就这样全落在陆家手中了。
“蓓蓓去留学,南南怎么不跟着去?”爸爸问,他发问的姿势奇怪,看上去是在问妈妈,身体却侧向陆思伟。妈妈正慢慢舀着汤里的物什,两耳的耳环在这样的动作下仍然纹丝不动。
陆思伟笑:“南南留在国内挺好。他成绩优秀,又能陪你,何乐而不为。”
他有意无意地把勺子贴着餐盘轻轻刮动,噪音让我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