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说要搬去师尊寝殿住,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当天傍晚,他便收拾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几件换洗衣裳,一把从不离身的佩剑,还有师尊去年送他的那只暖玉小炉,大摇大摆地往太虚峰去了。
断念峰的雪松在他身后簌簌作响,像是在替他这个终于开窍的小徒弟送行。
太虚峰是太虚宗七十二峰之首,常年云雾缭绕,仙鹤盘桓。峰顶有一座清幽的竹殿,名唤“归去来兮”,便是林适之的寝居之地。
陈知踩着石阶往上走,迎面遇见了几个同门师兄弟。
“陈师弟,你这是?”
“搬家。”陈知冲他们笑笑,扬了扬手里的包袱,“师尊让我搬去和他住。”
几个师兄弟面面相觑,眼底写满了不信。
谁不知道林掌门最重规矩,门下弟子各居各峰,从未听说有谁能搬进太虚峰的。更何况陈知虽说是掌门嫡传弟子,可林掌门平日里对他不假辞色,冷淡得很,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主动让徒弟搬去同住的人。
“你自己搬去的吧?”有胆大的小声嘀咕,“小心被掌门赶出来。”
陈知不以为意,脚步轻快地继续往上走。
赶出来?不可能的。
他可是亲眼看见师尊偷偷写他的名字,那页纸上的笔迹工工整整,显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一个在背地里悄悄写徒弟名字写了一百遍的师尊,怎么舍得把人赶走?
太虚峰顶,竹殿门前。
林适之正坐在廊下煮茶。夕阳余晖洒在他素白的衣袍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色的柔光。他低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执着茶筅,动作行云流水,一举一动都透着说不出的雅致。
陈知停在几步之外,看得有些发愣。
前世他怎么就没发现呢?师尊好看成这样,每次他见了却只想着躲,真是暴殄天物。
“杵在那里作甚?”林适之头也不抬,语气淡淡的。
被发现了。
陈知也不心虚,笑眯眯地走过去,把包袱往廊下一放,自然而然地挨着林适之坐下:“师尊,我来了。”
林适之执茶筅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像是在打量一个不听话的徒儿,可陈知偏偏从那一贯清冷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无奈和纵容。
“谁许你来的?”林适之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陈知眨了眨眼,厚着脸皮道:“师尊您早上没说不许啊,我就当您同意了。”
“再说了,”陈知往前探了探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师尊您心里其实也不想我走吧?”
林适之垂下眼帘,耳尖又开始泛红了。
陈知在心里无声地笑了。
他家这位师尊啊,面上清冷得像是终年不化的雪,可耳根子软得很,稍微一逗就红。前世他愣是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简直白瞎了重生一回。
“殿中只有一张榻。”林适之忽然开口。
陈知一怔,旋即弯起眼睛:“没事,我打地铺。”
“地铺凉。”
“那我睡榻上?”
林适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陈知立刻举起双手认输,笑得眉眼弯弯:“我睡地铺,我睡地铺。师尊您别这么看我,怪吓人的。”
林适之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好气,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他起身,端着茶具往殿中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柜子里有备用的被褥。”
竹殿的门轻轻合上。